仿佛一直以来的某个认知被触动了一下。
隐隐把握到了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,但那感觉缥缈至极,无法牢牢抓住。
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僧人。
对方气息平和,修为确在合道初期无疑。
但这份眼力、这份智慧、这份面对生死危机的淡然,绝非一个寻常合道境修士所能拥有。
结合其骇人的气运和佛门背景,一个念头浮现在江澈脑海:佛陀转世!
唯有那些修为通天、早已证得果位的大能转世重修。
才可能在较低境界时,便拥有如此深邃的见识和不可思议的宿慧。
若是如此,想杀对方,恐怕远非易事。
这等存在,即便转世,也必有护道手段和后手安排。
强行击杀,很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,甚至可能触怒某些不可知的存在。
念及于此,江澈心中那沸腾的杀意,缓缓平息了下去。
既然强杀风险巨大,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,反倒愿意交谈,那不妨暂且听听。
或许,真能有所收获。
“依你之见,何为超脱?何为自在?”
江澈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未动的粗茶,指尖感受着陶碗传来的温热,缓缓开口问道。
他放下了杀心,开始以论道者的身份发问。
玄慧见江澈态度转变,眼中笑意微深,似乎毫不意外。
他双手再次合十,声音舒缓如潺潺流水,开始阐述佛理。
“超脱者,超然物外,解脱束缚。自在者,心无挂碍,通达无阻。”
“然我佛门亦云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居士所见之超脱,所觅之自在,或许仍落于下乘,仍有所执,有所求。”
“真正的超脱自在,非是力压诸天,非是寿元无尽,非是掌控万法。”
“而是明心见性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”
“是于生死轮回中得大解脱,于万丈红尘中修得一颗不染尘埃的琉璃心。”
“居士修死亡寂灭之道,可见死,可知生?”
“可知生死之间,轮回往复,并非终点,亦非起点,只是一段旅程,一种变化?”
玄慧的话语不高,却字字珠玑,蕴含着对天地法则、对生命本质的深刻理解。
他并非空谈佛理,而是将佛门奥义与天地大道、生死法则相结合,深入浅出,直指本源。
江澈凝神静听,心中波澜渐起。
他所修《黄泉往生经》固然是直指大道的无上功法,但更侧重于力量的积累和运用。
尤其是他的金手指模拟器。
每一次模拟的内容,不就是一次次生死轮回?
对于境界的感悟、对于“道”的本源理解。
一直以来他更多依赖于自身摸索和系统加持。
此刻听到玄慧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阐述生死、超脱。
许多以往晦涩难懂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,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
尤其是关于“生死轮回并非终点”的论述。
与他从无字道书中感悟到的“寂灭中孕育新生”的道理隐隐呼应,却又更加系统、更加深邃。
他不再仅仅将玄慧视为一个猎物,而是真正将其放在了解惑者的位置上。
开始不断提出自己修行中,遇到的种种疑问和困惑。
从气运的本质,到法则的掌控,从神魂的淬炼,到道心的稳固,甚至涉及到一些自在境门槛的模糊感知。
而玄慧也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胸襟与智慧。
他完全不在意江澈魔道巨擘的身份。
不在意他手上沾染的无穷杀孽。
从未说什么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”的劝诫之语,只是就道论道,有问必答。
他的解答往往角度刁钻,却又直指核心,结合佛门精义与天地至理,每每让江澈有茅塞顿开之感。
两人就在这摩崖崖底,青石之旁,相对而坐,一问一答。
时而平静交流,时而激烈辩论。
江澈周身偶尔因为感悟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幽冥死气,使得周围草木瞬间枯黄凋零。
而玄慧则周身佛光微漾,柔和的力量又将那死气化解于无形,让生机悄然复苏。
一枯一荣,一生一死,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这方寸之地交织、碰撞、又奇异地共存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两人沉浸于论道之中,早已忘却了时间流逝。
江澈脑海中对于“超脱之机”的概念,不再是模糊的渴望,而是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他过往掠夺的庞杂气运,在这一次次的思想碰撞和感悟中。
似乎被无形地梳理、淬炼,虽然依旧未能彻底凝练,但不再像过去那般躁动虚浮。
七七四十九日,转瞬即逝。
这一日,当玄慧再次阐述一段关于“苦海彼岸”的佛理时.
江澈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,以往所有的感悟瞬间贯通!
玄慧的声音平和:“世间众生,皆在苦海沉浮。肉身如同渡海之舟,神魂便是舟中之人。而那超脱之机...”
江澈下意识地接口道:“便是划船之桨!唯有紧握船桨,奋力划行,方能渡过苦海,抵达彼岸,获得真正的超脱自在!”
而他的“桨”,便是气运!
唯有彻底掌控气运,将其凝练为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他才能驾驭“肉身”这艘船,载着“神魂”这个人,冲破苦海的重重波涛,到达彼岸,成就真正的自在境!
但现在,他虽有庞大的气运值,却如同散落堆积的木柴,华而不实,无法真正转化为推动他前进的“桨”。
明悟这一点,江澈知道,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。
继续论道下去,固然还有收获,但最关键的一步,已然清晰。
剩下的,需要他自己去实践、去凝练。
他看向玄慧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也是他目前最迫切想要知道的。
“气运之力,虚无缥缈,我虽知其重要,却不知如何有效凝练,化为己用,使之如臂使指。如何才能像你那样,将气运凝聚得如此精纯磅礴,几乎化为实质?”
玄慧闻言,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,仿佛早已料到江澈会有此一问。
他微微一笑,从那件朴素的白色僧衣袖中,取出一物。
那并非玉简或卷轴,而是一页薄如蝉翼、不过巴掌大小、呈现出纯净金色的纸张。
纸张之上,并非书写着文字,而是天然生成着无数极其细微、不断流转变化、蕴含着某种至高道理的奇异纹路。
这些纹路复杂无比,看上一眼便觉神魂悸动,仿佛直面气运本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