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一盏油灯搁在倒扣的陶坛上,火苗轻轻颤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,拉得颀长而模糊。
谢征倚着墙,身上缠着绷带,面色依旧泛白,却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。樊长玉蹲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中药汁刚熬好,氤氲热气缓缓升腾。
“喝了。” 她将碗递到他面前。
谢征接过,垂眸望着碗中漆黑的药汤,迟迟未动。
樊长玉瞪他一眼:“嫌苦?”
谢征摇了摇头,忽然开口:“你日日给我送饭换药,铺子里的事怎么办?”
“有宁娘看着。” 樊长玉淡淡道,“那丫头人小鬼大,收钱找零比我还利落。”
谢征颔首,低头抿了一口药,眉头都未曾蹙一下。
樊长玉在旁看着,忍不住道:“你这人,喝药倒跟喝水似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 谢征声音平静。
樊长玉微怔,“你从前常喝药?”
谢征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幼时习武,受伤本就是常事。”
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问:“你是习武之人?”
谢征抬眼望了她一下,并未作答。
樊长玉也不追问,转而换了话题:“今日那几人,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 谢征语气笃定,“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人,绝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樊长玉抿了抿唇,不再言语。
谢征道,“那伙人绝非善类,你今日将他们挡了回去,他们定然不肯善罢甘休。”
樊长玉思索片刻,忽然轻笑出声。
“你一个半死之人,” 她扬了扬下巴,“能惹多大的祸?”
谢征一噎,竟一时无言以对。
樊长玉见他这副模样,笑得更欢:“怎么,我说错了?你躺在这里动弹不得,能惹出多大麻烦?”
谢征沉默片刻,忽然也跟着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 他轻声道,“我如今,确实动不了。”
谢征忽然开口:“我那日昏迷之时,是不是说了些什么?”
樊长玉微愣:“什么?”
“梦话。” 谢征道,“有没有胡言什么?”
樊长玉脑中一闪而过他高热最盛的那夜,死死攥着她的手,反复呢喃着 “爹”“娘”“别丢下我”。她心头一酸,面上却淡淡道:“没有,你只胡乱哼唧,听不真切。”
谢征盯着她,看了三息。
随即,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
樊长玉立刻瞪他:“谁撒谎了?”
“你。” 谢征语气笃定,“你一撒谎,耳朵就会发红。”
樊长玉下意识抬手一摸 —— 耳尖果然发烫。
她又羞又恼,猛地站起身:“好心没好报!我走了,你自己待着吧!”
谢征伸手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樊长玉一顿,低头看向他。
谢征依旧倚在墙上,面色苍白未褪,可那双眸子黑沉如夜,亮得惊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 他轻声说。
樊长玉一时怔住。
“谢谢你救我。” 谢征缓缓道,“谢谢你不曾追问。谢谢你,把我藏在这里。”
樊长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过头去:“谢什么,五两银子呢。”
谢征笑了笑,松开了手。
她揉了揉手腕,转身朝木梯走去。走到半途,忽然回头。
“你爹娘的事,想说的时候再说。不想说,便永远不必说。”
谢征望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樊长玉爬上木梯,合上了头顶的木板。
地窖彻底沉入黑暗。
谢征仍靠着土墙,目光定定落在头顶那块木板上,久久未曾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