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子从包袱里倒出来的时候,宁娘的眼睛都直了。
白花花的银锭子滚了一桌,有的落在桌上,有的滚到桌沿,被谢征伸手拦住,油灯的光照在那些银子上,晃得人眼晕,宁娘趴在桌边,数了一遍又一遍,每数一遍眼睛就大一圈。“姐,这些……都是咱们的?”
“嗯。”樊长玉把银子拢了拢,分成几堆。“这些请大夫,这些修肉铺,这些置办田地,这些留着给赵大叔买药。”她顿了顿,又从里头拣出几块小的,塞进宁娘手里,“这些给你,买纸买笔,请个正经先生。”
宁娘攥着银子,看看姐姐,又看看姐夫,“那你们呢?你们不要了?”
“我们还有。”谢征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,那是他攒的军饷,不多,可也不少。宁娘盯着那几块银子,忽然把手里那几块小的推回去。“我不要。你们留着,路上用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是还要去京城吗?”宁娘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路上要花钱,到了京城也要花钱。我不要先生了,我自己学。”
樊长玉的眼眶红了,她伸手,把宁娘拉进怀里。“先生要请,书要读。银子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宁娘靠在她肩上,没说话。可她攥着银子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
修肉铺的事,是谢征提出来的,第二天一早,他站在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前,看了很久。门板烧成了黑炭,棚顶塌了一半,案板裂了缝,刀被烧得变了形。只有墙上那块“樊记肉铺”的招牌还在,被烟熏得发黑,可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。
“我来修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站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修?”
谢征想了想。“不会。可以学。”
樊长玉笑了,她把袖子往上一挽,从废墟里捡起一块还能用的木板,掂了掂。“行,我教你。”
两个人从早上忙到天黑,谢征量尺寸,锯木板,钉钉子。他量得很准,锯得很直,可钉钉子的时候总是歪。一个钉子敲进去,歪了,拔出来,再敲,又歪了。樊长玉在旁边看着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让开。”她接过锤子,一锤下去,钉子直直地钉进去,纹丝不差。她把锤子递还给他,“看清楚了?”
谢征点点头。接过锤子,再钉下一个。这回没歪。
宁娘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,看着姐夫笨手笨脚地钉钉子,看着姐姐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扶木板。看着两个人吵吵闹闹,吵完了又一起把那块歪了的门板拆下来重装。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姐夫连劈柴都不会,劈出来的柴火歪歪扭扭的,码在墙边像一列站歪了的兵。现在他不但会劈柴了,还会锯木板,会钉钉子,会修肉铺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肉铺的门板终于装好了,崭新的木板,刨得光光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谢征站在门口,左看右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樊长玉也站在门口,左看右看,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笑了。
“招牌。”他们一起说。
那块被烟熏黑的招牌还靠在墙边,边角都焦了,可“樊记肉铺”四个字还清清楚楚。谢征把它拿起来,用抹布擦干净,比了比位置,钉上去。钉子敲进去的时候,他敲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最后一锤落下,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块招牌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块招牌,她忽然想起她爹。爹走的那年,也是这样的傍晚,夕阳把肉铺照得红彤彤的。爹站在门口,指着那块招牌对她说:“玉儿,这是咱家的根。你在,铺子在。铺子在,家就在。”
她低下头,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。
修好肉铺,接下来是置办田地。这事樊长玉不懂,谢征也不懂。宁娘也不懂。三个人对着那堆银子发了半天的愁。
最后还是刘婶出的主意,“东边王家要卖地,他家儿子在京城做生意发了财,要接老两口进城享福。那地是好地,靠着河,浇灌方便。就是贵了点。”
樊长玉问:“多少?”
刘婶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百两。”
三百两,樊长玉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,又减去看病修铺子的开销,剩下的刚好三百两。她把银子装进包袱里,背着就往外走。谢征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
王家的地在东门外,靠着河,一马平川。地里的庄稼刚收了,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茬子。樊长玉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,攥在手心里。土是黑的,松软得很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鞋面上。
“好地。”她说。谢征也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他没见过好地,可他见过黑风谷的石头地、卢城外的沙土地。那些地种不出庄稼,只能长草。这把土不一样,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,像是攥着一把粮食。
王家当家的叫王德厚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他站在地头上,搓着手,脸上带着不舍。“这地,我爹传给我的,种了三十年。要不是儿子非要接我们进城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樊长玉没还价,她把三百两银子递过去,王德厚把地契递过来,一手交钱,一手交地。谢征在旁边看着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笔,在地契背面加了一行字:“此契为凭,樊家置地三亩,永以为业。”字写得很小,可工工整整,像是刻上去的。
王德厚看了一眼那行字,点了点头,按了手印。
回去的路上,樊长玉走得很慢,她看着那片地,看着那条河,看着远处青禾县的城墙。谢征走在她旁边,也不催她。
“你说,种点什么好?”她忽然问。
谢征想了想。“稻子。”
“稻子要水,靠着河,方便。”
“麦子也行。麦子耐旱,好养活。”
“那就一半稻子,一半麦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种点菜。宁娘爱吃萝卜。”
谢征笑了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地头上,看着那片地,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个矮,挨得紧紧的,分不开。
肉铺修好了,地也置了,接下来是杀猪,这事谢征帮不上忙,可他非要帮忙。樊长玉拗不过他,把刀递给他。“看好了。”
她按住那头猪,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。猪挣扎了两下,不动了。她把刀递给谢征。“你来。”
谢征接过刀,看着那头已经死了的猪,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,去年他试过一次,一刀下去,猪没死,满院子乱跑,把宁娘吓得爬上了树。最后还是樊长玉追出去二里地,把那头猪追回来,一刀解决了。那次之后,樊长玉再也不让他碰杀猪刀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在战场上杀过人,一刀一个,从不手软。杀猪应该比杀人容易吧?
他深吸一口气,一刀下去。刀很准,位置也对,可他用的力气太大了,刀卡在骨头缝里,拔不出来。
樊长玉在旁边看着,嘴角抽了抽。“你杀人的时候也这样?”
谢征脸红了,他使劲拔了两下,刀纹丝不动。樊长玉叹了口气,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轻轻一转一拔,刀出来了。她把刀递还给他,指着猪脖子上的那个位置。“这儿,骨头缝。刀顺着缝走,别硬砍。”
谢征点点头。第二刀下去,稳多了。第三刀,更稳。杀到第五头的时候,他的动作已经跟樊长玉差不多了——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,猪连哼都不哼一声。宁娘在门口看着,目瞪口呆。
“姐夫,你什么时候学会杀猪的?”
谢征把刀上的血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刚学的。”
宁娘看看他,又看看姐姐,忽然笑了。“姐夫,你现在比我姐还利索。”
樊长玉瞪了她一眼。宁娘吐吐舌头,跑了。
谢征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着刀,忽然笑了,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连柴都劈不好。现在他会劈柴,会修肉铺,会置田地,会杀猪了。
樊长玉走过来,把他手里的刀拿走,在围裙上蹭了蹭,挂回墙上。“行了,够吃了。明天再杀。”
谢征点点头。两个人站在肉铺里,看着那几头杀好的猪,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。外头,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宁娘在灶房里喊吃饭,赵大叔在屋里咳嗽,刘婶在隔壁骂孩子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窗户飘进来,飘到肉铺里,飘到两个人身上。
樊长玉忽然问:“谢征,你后悔吗?”
谢征愣了一下。“后悔什么?”
“入赘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一个将军,跟着我杀猪,不后悔?”
谢征盯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。“我本来就是赘婿。”他说,“你家的。”
樊长玉的眼眶红了,她别过头去,不让他看见,谢征伸手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她的手很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末,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蹭了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