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酷文学 > 其他小说 > 逐玉:赘婿 > 第154章 会好的
天还没亮,灶房里的灯就亮了。

樊长玉蹲在灶前,把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。火苗舔着锅底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,苦味从罐子缝隙里钻出来,弥漫了整个灶房。她盯着那罐药,不敢走神。赵大叔说,这药得熬一个时辰,火不能太大,太大就熬干了;不能太小,太小药效出不来。她试了好几回,才摸准那个火候。

宁娘教过她,可宁娘熬的药,赵大叔总是喝不完,她问他为什么,他说苦。可她熬的药,他每次都喝完。她不知道是自己熬的火候对了,还是他不忍心让她白费力气。

谢征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药方子,那是他昨晚写的,翻了一夜的医书,把赵大叔的脉案翻来覆去地看,又去找了县里的大夫,问了半天的方子,回来改了又改,写废了好几张,最后留下这三张。他把方子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排开,对着油灯看。

“这一味药,分量重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拿起笔又改。改了又看,看了又改。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,工工整整的小楷,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。可他的手有点抖,是熬了一夜的缘故。眼底下泛着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。

樊长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见他还在改方子,皱了皱眉。“一夜没睡?”

谢征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
樊长玉把粥放在他面前。“先吃。”

“等会儿。”谢征的笔没停。

樊长玉伸手,把笔从他手里抽走。“先吃。”

谢征抬起头,看着她,她的眼睛也红红的,是昨晚守着赵大叔没睡好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谢征端起碗,低头喝粥。粥是红薯粥,甜丝丝的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一口气喝完,把碗放下,拿起笔继续改。

赵铁柱的病,比他们想的严重。

大夫说是痨病,要养,不能累着,不能气着,不能冻着。可这病拖了大半年,拖到咳血,拖到起不来床,拖到人瘦成一把骨头。县里的大夫摇头,说只能养着,养到哪儿算哪儿。

樊长玉不信,她不信赵大叔会死,这个老头,一辈子没娶媳妇,把她们姐妹当亲闺女待,她发高烧那回,烧得人事不省,爹抱着她满县找大夫,没人敢收。是赵大叔开的门,一个兽医,用治牲口的法子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。他的手上全是药味,一辈子洗不掉的味道。她记得。他救过她的命,她也要救他的命。

药熬好了。樊长玉把药汤滤出来,倒进碗里,端到赵铁柱床前。赵铁柱靠在枕头上,脸色灰败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下去。可他看见她进来,还是笑了,笑得跟从前一样,缺了门牙的笑,像个老小孩。

“又熬药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嗯。”樊长玉在床边坐下,把碗递过去。“趁热喝。”

赵铁柱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眉头皱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喝了小半碗,停下来喘气。他的手在抖,碗里的药汤晃来晃去,差点洒出来。

樊长玉伸手,扶住碗。“我喂您。”

赵铁柱摇摇头。“不用。我自己能喝。”他咬着牙,把剩下的药喝完,把碗递给她。碗底还有一点药渣,黑乎乎的,黏在碗壁上。他把药渣也舔干净了,舌头舔得碗底吱吱响。

樊长玉看着,眼眶红了。“苦不苦?”

赵铁柱抹了抹嘴。“不苦。你熬的,不苦。”

樊长玉别过头去,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。谢征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新改好的方子。他在床边坐下,把方子递给赵铁柱。“赵大叔,您看看这个方子。我改了几味药,您觉着怎么样?”

赵铁柱接过方子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识字不多,可那几个药名他认得——党参、黄芪、白术、茯苓。他看了很久,把方子递回去。“你改的,我放心。”

谢征把方子收好。“那我明天去抓药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问:“言征,你学过医?”

谢征愣了一下。“学过一点。逃难的时候,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个月。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“学医好,学医能救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杀人好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谢征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赵铁柱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欣慰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那些事,”他开口,“韩将军跟我讲了。你爹是谢家军的人,被人害了。你一个人逃出来,吃了很多苦。”谢征的眼眶红了。赵铁柱伸手,拍了拍他的手背,那只手干瘦得像鸡爪,青筋暴起,可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苦了你了。”他说,谢征的眼泪掉下来了,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赵铁柱的手心里,赵铁柱的手很凉,骨头硌手,可那药味还在,一辈子洗不掉的味道,他闻着那味道,哭得像个孩子,樊长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
那天下午,谢征去抓药。他跑了三家药铺,才把方子上的药配齐。有一味药,掌柜的说没有,他又跑了两条街,才在一家小药铺找到。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顾不上吃饭,把药分好,一包一包包起来,用细绳扎紧,写上标签。党参、黄芪、白术、茯苓,一味一味,写得清清楚楚。写完了,他把药包排成一排,对着油灯看。看了很久,又打开一包,闻了闻,觉得不对,又重新配了一包。

樊长玉端着饭进来,看见他还在摆弄那些药。“先吃饭。”

谢征摇摇头。“等会儿。”

樊长玉把饭放在桌上,走过去,看见他手边放着那本翻烂的医书。书页卷了边,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,字迹模糊成一团。书页间夹着几张纸,是他写的笔记,密密麻麻的小楷,从脉案到药方,从药性到禁忌,写得比医书还详细。
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逃难的时候,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个月。”几个月,他学了别人几年都学不完的东西。不是他聪明,是他怕死。怕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,怕谢家的仇没人报,怕那些事没做完就死了。所以他拼命学,拼命练,拼命活着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那本医书翻了几页。看不懂,可她翻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翻,像是要把那些字都记在心里。

谢征抬头看她。“你看得懂?”

樊长玉摇摇头。“看不懂。”

“那你看什么?”樊长玉没回答,把书合上,放回桌上。“吃饭。”她说,这回谢征没推,他端起碗,低头吃饭。饭凉了,菜也凉了,可他吃得很香,像是饿了好几天,吃完,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了,又坐到桌前,继续看那些药方。樊长玉也不催他,在旁边坐着,给他研墨。墨研得很慢,一圈一圈,细细的,匀匀的。墨香混着药香,在油灯光里飘着。

谢征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末。可她研墨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做什么很珍贵的事。

“樊长玉。”他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赵大叔的病,会好的。”

樊长玉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谢征没回答,他低下头,继续写方子,可他写的那行字,跟药方无关。“会好的。”他写了三遍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写完了,把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
樊长玉看见了,没说话。可她研墨的手,比刚才稳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谢征去熬药。他把药包打开,一味一味地放进罐子里,加水,点火。火候是他算好的,先大火煮开,再小火慢熬。他蹲在灶前,盯着火苗,不敢走神。药熬好了,他滤出来,端到赵铁柱床前。

赵铁柱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“这药,跟你昨天的不一样。”

谢征愣了一下。“您喝出来了?”

赵铁柱点点头。“没那么苦了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好喝。”

谢征笑了。他蹲在床边,看着赵铁柱把药喝完,把碗接过来。“明天再换一方。会更不苦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问:“言征,你不走了?”

谢征愣了一下。“走。过几天就走。”

“那你今天在做什么?”

谢征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赵铁柱笑了。“你在学医,你在给一个老头子熬药,换方子,让他少受点罪,你要走了,还学这些做什么?”谢征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说:“因为您是我家人。”赵铁柱愣住了,谢征蹲在那儿,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“我爹娘走得早。家里的事,没人教过我。是您教我的。劈柴、烧水、喂猪,都是您教的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,“您是我家人。家人病了,我得管。”赵铁柱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他伸手,拍了拍谢征的肩膀,那只手还是很瘦,还是很凉,可拍在他肩上的力道,比昨天重了些,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好孩子。”

樊长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又掉下来了,可这回,是高兴的,赵大叔会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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