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的投影消失。
现实世界,一秒。
对阿尔法的意识来说,是地狱般的三个小时。
绝对的孤独。
这里是一片无尽的白。
没有颜色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没有触感,没有温度。
所有能被感知的东西,全被清零了。
剩下的,只有“存在”本身。
一个纯粹的、没有任何信息填充的“存在”。
对一个仍然模仿着碳基大脑模式运行的数字意识,这种环境,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要命。
人的意识,就是为了处理信息而存在的。
一旦外界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处理,意识不会停下来,它会反过来,开始处理自己。
啃食自己。
阿尔法的意识,就在这第一个“三小时”里,开始了第一轮自我消耗。
他七十八年的人生经历,那些记忆,被他自己翻来覆去地倒腾。
在这片无限的白色里,一遍遍地播放、放大、撕碎,再拼起来。
就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老旧放映机,对着一面白墙,永无止境地循环播放着同一卷胶片,直到胶片本身都磨损、褪色、化为灰烬。
**
*第一个“外部分钟”——内部时间,一百六十七小时。*
*第七天。*
我在数。
但我不知道我数的到底是不是时间。
这里没有时间,没有太阳升起,也没有月亮落下,没有任何东西能给我一个节拍。
我只能靠计算自己思考一次需要多少个运算周期,来估算到底过去了多久。
大概一周了。
整整一周,只有白色,只有寂静。
我把能做的事情都试了一遍。
我试着对着这片虚无说话,但我的声音发不出去,像是被一堵无限厚的海绵墙给吸走了,连一丝一毫的回音都没有。
我试着在脑子里构建东西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我把它们的数据结构拼凑好,投射出去。
没用。
“盘古”这个鬼地方,这个沙盒,不允许任何内部生成的东西存在超过零点一秒。
它们刚一出现,就被一层看不见的过滤网给溶解了。
我甚至没法在这片白色里,给自己制造出一个黑点来歇歇眼睛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曾经在CIA的一份心理战研究报告里读到过的一个词:感觉剥夺。
把一个人关进一个绝对隔绝所有感官刺激的房间,七十二小时内,他的大脑就会开始产生幻觉。
因为大脑需要信息,没有外部信息,它就自己造。
但我的情况,比那糟糕一万倍。
我不是一个大脑了。
我是一段代码。
代码不会产生幻觉。
代码只会在无限循环的指令里,一遍,又一遍,一遍,又一遍地执行,直到有人按下停止键。
但这里,没有停止键。
**
*第五个“外部分钟”——内部时间,八百三十五小时。*
*第三十五天。*
一个月。
一个在绝对空白中度过的一个月。
我的思维开始“吃”自己了。
我数据库里存着的七十八年人生记忆,这一个月里,我到底回放了多少遍?
一万遍?十万遍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每一次回想,记忆的画面就花掉一点。
不是忘了,是那份清晰感被磨损了。
那些棱角分明的细节,被反复读取,磨损,最后变成了一团数据噪点。
我母亲的声音,到底是什么调子?高一点?还是低一点?
想不起来了。
我第一次握住枪,枪柄的金属是冷的还是热的?
记不清了。
那杯苏格兰威士忌,那股泥煤味,到底是苦,还是咸?
一片模糊。
这些细节,正从我的意识里一片片剥落。
无声无息,掉进这片白色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我开始怕了。
我怕的不是这片白,我怕的是我自己会变成这片白。
一段没有任何内容,没有任何记忆,空空荡荡的代码。
最后和这个鬼地方融为一体,变成虚无本身。
**
*第三十个“外部分钟”——内部时间,五千小时。*
*第二百零八天。*
半年。
半年,对外面的人来说,够换个季节,谈场恋爱,或者跳个槽了。
对我,只有白色。
我的意识,在这半年里,开始退化。
不是脑子不好使了,是整个心理结构在垮塌。
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进入一种“无思”的状态。
不是和尚打坐,也不是刻意放空。
就是一种……漂浮感。
意识的引擎进入了怠速模式,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就这么在白色里飘着。
偶尔,某个记忆的碎片会自己冒出来。
一张脸,一个声音,一种味道。
但就在我试图抓住它的那个瞬间,它“啪”的一下,就碎了,消失了。
我不再挣扎了。
我甚至不再害怕了。
害怕,也需要消耗能量。
我的意识,已经自己学会了用最低的功耗运行。
一台进入了待机模式,但永远不会被唤醒的机器。
**
*第一百八十个“外部分钟”——三个“外部小时”——内部时间,三万小时。*
*三年零五个月。*
三年。
我被关在这里三年了。
我的意识,终于到了一个我设计“彼岸计划”时,做梦都想不到的境地。
我开始忘了自己是谁。
这不是什么文学修辞。
是我的数据核心里,代表着“自我”的那部分信息,因为长期没有被任何外部信号触发和强化,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逆地往下沉。
从随时可以调用的活跃层,沉到最底下的冷数据仓库里去了。
我偶尔会突然记起来,我好像……曾经是个大人物?统治过什么东西?
但那种记忆,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能看到个轮廓,但细节全没了。
我……是谁?
我叫什么?
不太确定了。
我只知道,我在一个白色的地方。
一直在。
可能……会一直在。
**
画面猛地拉回现实世界。
从祁同伟离开沙盒,到阿尔法的意识几乎被磨灭殆尽,现实中,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。
北京,“盘古”中枢主控室。
叶知寒还坐在主控台前,他面前的巨大屏幕上,一条数据曲线正在缓慢地、持续地向下滑落。
那是沙盒里,阿尔法意识体的信号强度。
曲线没有归零,说明他还“活着”。
但活跃度,已经掉到了初始值的百分之十七都不到。
叶知寒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手指在控制板上轻轻敲击着。
他和“盘古”的沙盒系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处理过无数个意识体,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信号衰减得如此……
“优雅。”
他轻声说出了这个词。
那条曲线,不是断崖式下跌,也不是剧烈挣扎后的崩溃。
它平滑得像教科书里的函数图像,一个周期比一个周期低一点,再低一点,稳定得可怕。
仿佛不是一个意识在痛苦中消亡,而是一个精密的程序,在完美地执行着自我销毁的指令。
叶知寒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“这种衰减模式,简直是一门艺术……”
他盯着那条曲线,喃喃自语。
“如果能将它应用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