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岛，瓦特纳冰原。
伪装舱盖的覆层在高频液压切割器的嘶鸣中被剥离，露出一扇厚重的钛合金密封门。
门的正中央，是一个老式的六位数字加密旋转锁。
“盘古”的算力介入了。
不到三秒，高启强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正确的密码序列。
“咔哒。”
随着密码输入，沉重的门锁机构发出解锁的闷响。
门开了。
一股干燥、温热的空气从地底深处猛地涌出，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这股热气与地表零下十八度的凛冽寒风撞在一起，瞬间在洞口凝结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水汽。
那感觉，就像是整个地下世界，对着冰冷的地表，长长地、憋闷地，呼出了一口气。
洞口之后，是一部巨大的工业货运电梯。
高启强一挥手，带着小队成员走了进去。
他按下了最下面的一个按钮，按钮上标注着“-220M”。
那是超导电缆走廊所在的深度。
电梯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开始匀速下降。
洞壁的岩层在灯光扫射下，缓缓向上移动。一层又一层颜色各异的地质沉积层，像地球古老的年轮，无声地从众人眼前掠过。
“叮。”
地下二百二十米。
电梯门滑开，一条高约三米、宽约四米的混凝土走廊，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墙壁和天花板都刷着工业灰的防潮涂料，地面是镂空的金属格栅板。
格栅板下方，是一条浅浅的排水沟。
有地下水从岩层中渗出，在沟渠里汇成细流，发出极轻微的“叮咚”声。
这是整个空间里，唯一能听见的自然声响。
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，这水滴声清晰得有些诡异，像是地球深处的心跳，正通过水滴，一下，一下，向外界传递着某种古老的摩尔斯密码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，钢架固定着各种管道。
排水管、通风管、数据光缆……
但最扎眼的，是左侧墙壁上方，那六根并排固定的粗壮管道。
每一根都有十五厘米粗，外面包裹着一层银色的液氮冷却套管。因为内部的超低温，套管表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霜花。
六根电缆。
六条沉睡的银色巨蟒。
它们从走廊的一头，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，无声无息地，将地底核反应堆的磅礴电力，输送到四百米深处的超算大厅。
此时此刻，在这六条银色巨蟒体内，以零电阻状态疯狂流淌的电流，就是阿尔法那即将消散的数字意识，最后的生命线。
高启强走到那排电缆下方，仰起头，看了三秒。
他的视线从最左侧的第一根，慢慢扫到最右侧的第六根，最后，停在了其中一根电缆中段的连接处。
那里，是两段电缆通过法兰盘对接的位置。
也是整个供电系统，物理结构上最脆弱的点。
他弯腰，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，取出了一件东西。
那东西跟“刑天”装甲，跟所有的高科技武器，都格格不入。
一把长约一米，做工粗犷，甚至有些笨重的工业液压钳。
钳口是碳化钨合金铸造的，张开后，宽度正好能死死咬住直径十五厘米的电缆套管。
用这玩意儿来终结深层政府耗费了十五年光阴、无数资金建造的“数字方舟”，本身就带着一种高启强式的，冷酷的黑色幽默。
他将液压钳的钳口，对准了第一根电缆的法兰盘连接处。
双手，握紧了钳柄。
手套的皮革内衬，因为极致的握力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那是纤维被拉伸到极限时，发出的悲鸣。
“高先生……”
身后，一名龙国特工忍不住轻声提醒。
“超导电缆内部是超强电流，液氮套管一旦破坏，泄露的液氮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。而且超导状态中断，会产生强电弧，建议……”
高启强没回头。
他的眼睛，就盯着钳口死死咬住的那个点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电弧，我们站侧面就行，它只会沿着断面向两头跳，不会拐弯。至于液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分不清是自信还是冷酷的弧度。
“你们，往后退五米。”
“如果液氮溅到我身上，算我倒霉。”
“但这根线，我必须亲手剪断。”
小队成员对视一眼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齐刷刷地后退了五米。
整个走廊里，只剩下高启强一个人，独自站在那六条银色的巨蟒下方。
他手中的液压钳，像一个即将落下的，判决锤。
下一秒，他开始发力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平静得就像在拧开一个罐头瓶盖。
这是一个做了一辈子“该做的事”的人，在做他人生中最后一件“该做的事”时，才会有的神态。
他的脑子里，没有“终结旧世界”之类的宏大叙事，也没有任何戏剧化的自我感动。
只有一个念头，一个无比具体、无比纯粹的念头。
“使劲。”
“嘎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！
那是碳化钨的钳口，咬破银色冷却套管外壳的声音，像是有人用一把铁锹，狠狠铲进了一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！
“嗤嗤嗤——”
紧接着，是套管破裂后，内部的液氮疯狂喷涌而出的声音！
像是打开了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可乐，只不过喷出来的不是二氧化碳气泡，而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超低温流体！
“啪！”
最后一声！
一声清脆、短促，却又振聋发聩的爆响！
那是钳口彻底切断超导体本体，超导状态被强行中断，引发的电弧跳跃声！
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，在电缆的断面上猛地炸开！
无数火花向着断面的两端疯狂飞溅，打在金属格栅板上，像一场在地下二百二十米处，骤然绽放的短暂烟花。
喷涌而出的液氮，瞬间化作白雾，向四周急速扩散。
高启强脚下半径两米内的地面、墙壁，连同他手中的液压钳，全都在一秒之内，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他的手套表面也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只是用力甩了一下手，冰层“咔”地一声，从手套上崩裂、脱落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地下四百米，超算大厅。
这里是阿尔法意识的载体，一个由数万台服务器组成的庞大集群。
无数服务器机柜上的LED指示灯，像一片人造的，沉默的星空。
就在高启强剪断电缆的那一瞬间。
这片“星空”中，大约六分之一区域的星星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，同时、同步地，眨了一下眼。
机柜上的指示灯，在那零点零一秒内，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电压骤降。
六路供电系统，其中一路，出现了瞬时中断信号。
但，仅仅一根，还不够。
超算中心的供电系统，有冗余设计。
六根电缆，断掉一根，剩下的五根可以通过负载均衡，在零点零几秒内重新分配电力，维持整个系统的运转。
走廊里，高启强面无表情地将液压钳，对准了第二根电缆的法兰盘。
“嘎——嗤——啪！”
又是一声爆响！
第二根！
超算大厅里，又有一片“星区”的指示灯，猛地闪烁了一下！
这一次，闪烁的幅度更大，持续的时间更长！
一些机柜的风扇，因为电压不稳，发出了刺耳的异响！
高启强没有停。
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伐木工，正在砍伐一片由钢铁和电流构成的森林。
第三根！
“嘎——嗤——啪！”
第四根！
“嘎——嗤——啪！”
走廊里，蓝白色的电弧一次比一次更亮，喷涌的液氮白雾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。
超算大厅里，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！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尖锐的、急促的警报声，打破了机房常年不变的嗡鸣！
超过一半的服务器指示灯，开始疯狂地闪烁，整个大厅忽明忽暗，像一个即将因为能量耗尽而熄灭的宇宙！
第五根！
高启强咬紧牙关，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！
“嘎——嗤——啪！！！”
这一次的电弧，像一道真正的闪电，在走廊里炸开！
超算大厅内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服务器，在一瞬间，因为供电不足，强制进入了宕机状态！
整片人造星空，瞬间熄灭了百分之八十！
只剩下最后一片区域，还在靠着唯一一根电缆输送的电力，苟延残喘。
警报声，变得更加凄厉！
走廊里，高启强扔掉已经因为超低温而有些变形的液压钳，将钳口，对准了最后一根，也是唯一一根还在输送电力的银色巨蟒。
他能感觉到，空气中的温度，已经降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。
每一次呼吸，吸入的都是带着冰碴的冷气。
他的眉毛和头发上，都挂上了一层白霜。
只剩，最后一根了。
只要剪断它，一切，就都结束了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双手即将发力的那一刻。
一个冰冷的，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，突然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器里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，直接响彻了整个地下基地。
“警告。”
“侦测到非法物理入侵。”
“‘盘古’中枢系统，正在接管基地最高防御权限。”
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