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部冬季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霾，即使白天也持续昏暗。
公爵家的管家鲁法斯到来那天，却难得是个晴朗的日子。
镶嵌在办公室窗户玻璃外的蓝天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莫名明朗起来。
办公室里，梅尔菲娜和秘书玛丽、鲁法斯，以及神情紧张、站姿笔直的罗伊德都在场。
护卫骑士和女仆则在办公室门外，与鲁法斯带来的骑士们一同待命。
“———真是好茶。”
“这是从罗曼纳采购的，帝国产今年夏季的新茶。用茉莉花熏香，风味清爽，口感轻盈，很适合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饮用。”
鲁法斯轻啜一口茶杯，用平静的语调说道。
罗伊德则挺直脊背回答。
他似乎因不习惯接待客人而紧张，表情僵硬。
“是公爵家介绍的大狮子商会的安东尼奥帮我采购的。因为我喜欢喝茶，他一弄到香气珍稀的茶就会给我送来。”
“感谢您的好茶，夫人。”
虽然鲁法斯平时是负责接待应酬的一方，但他的礼仪无可挑剔，即使把茶杯放回茶托也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他看起来年纪相当大了，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麦酒的数量会按委托备齐。粮食也准备好没问题.......不过，这样真的好吗？这数量即使奥尔多兰领也负担不了吧？”
每年的固定时期由领主采购粮食，这应该是融入领地经济体系的做法吧？如今却要从其他领地采购，这样真的妥当吗？
面对梅尔菲娜的疑问，鲁法斯温和地微笑了。
“虽然今年灾情已大幅缓和，但由于是在饥荒影响仍未完全消除的情况下越冬，去年下调的税率将维持到春季。”
“这样啊.......希望很多人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。”
税———这大概是指大部分以小麦缴纳的税额目前处于减少状态吧。
在北部，作为饥荒对策，从去年起玉米的种植面积也增加了。
税率下调的话，就能维持用于自家消费的玉米种植了。
虽然从恩卡尔地区的商人们那里能听到国内外各种各样的消息，但令人振奋的话题仍然不多。
如果只是领主意识不到饥荒严重性而未调整税率也就罢了，甚至还有听闻因恐慌而试图确保自身粮食安全、反而加重赋税导致村落共同体崩溃的案例。
虽然亚历克西斯看起来对别人的事不怎么感兴趣，但他确实在调整内政以确保领地安稳度日，并且冬天身先士卒为民除害，与魔物战斗。
作为统治者的意识，他相当靠谱。
“那么，我们这边也会顺利出货。付款方式用金币，另外，等春天马铃薯收成后，能否用一部分来抵扣支付呢？”
不愧是担任公爵家管家多年的人，鲁法斯轻易不会表露感情。
此刻虽然也能感受到他略有惊讶，但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。
“那样做是可以的.......但您确定这样好吗？”
“嗯。马铃薯用途很多，而且随着恩卡尔村的商业发展，农业从业者正在逐渐减少。毕竟恩卡尔地区的农奴数量也很少。”
作为淀粉块茎的马铃薯，有它总不是坏事。
它能在一定程度贫瘠的土地上生长，产量也高，所以在枯萎病平息、生产恢复后，应会再次作为廉价作物被大量收获。
对于取得商业成功的恩卡尔地区和梅尔菲娜而言，农作物正从自给自足阶段，转变为进口、加工、出口的阶段。
现在差不多正是开始积累这方面实绩的好时机。
“那么，就按您说的办。承蒙厚意，万分感激。”
“我一点损失都没有。这是平等的交易。另外还有一件事，是关于商品的提案，想请你们试用看看，可以吗？”
看到玛丽后，梅尔菲娜像是心领神会般点了点头，从放在沙发座面上的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，放在桌子上。
瓶子里装着好几颗透明的琥珀色珠子。
看起来也像玻璃弹珠，不过在当下，“玻璃弹珠”也好，“糖果”也罢，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词汇了吧。
梅尔菲娜拿起瓶子，从里面取出一颗放进嘴里。
接着她也劝了劝旁边的玛丽，玛丽同样往嘴里放了一粒。然后她把瓶子递给鲁法斯。
“你也来一颗吧。”
“是.......恕我失礼。”
鲁法斯以一丝不苟的动作接过瓶子，从中取出一粒，垂下视线，像是在仔细检视。
“看起来像是大号的珠子，不过您说这是食物，可以这样理解吗？”
“是糖果哦。在嘴里滚动着玩，直到它融化，就是用来享受这个过程的。”
“——这是.......砂糖吧？”
鲁法斯依言把糖放进口中，随即瞪大了双眼。
“加了点姜和蜂蜜。北方的冬天非常干燥，而且听说冬天城堡附近尤其会刮干风，所以嗓子不适的骑士和士兵应该很多吧？”
“是.......每年都会有相当数量的士兵因身体不适而丧失战斗力。”
“加了姜和蜂蜜的糖有滋润喉咙的效果，而且单纯是甜食，也能起到舒缓因恐惧和寒冷而紧绷的心绪的作用。糖果在运输时也不太占地方，在北方冬天干燥的空气里，像这样装在玻璃容器里，运输基本不会有问题。公爵家刚开始制糖产业，现在不是还有很多形状不佳的劣质冰糖吗？当然也可以重新溶化再结晶，但我觉得为了冬季远征的士兵们制作这种东西也不错。”
公爵家的骑士和士兵们虽然很喜欢麦酒，但应该也有人并不想要太多酒类吧。
在寒冷的夜晚，含一颗润喉的糖果，心灵也能获得慰藉。
“如果是公爵大人的话，我想他应该会积极考虑引进的。”
“嗯，所以我才提议。我想把这个配方卖给公爵家。制糖业一旦走上正轨，这也可以成为产品之一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鲁法斯话语停顿，似乎陷入了沉思，但只听“咕噜”一声，他口中的糖滚动了一下，他好像立刻就做出了决定。
“正式合约需要等公爵大人确认后再派使者商定，但以我被赋予的权限，请允许我代表公爵家先接受这份临时协议。”
他说着，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。
“这个啊，是我和玛丽一起做的哦。没白努力呢，玛丽。”
“是的，让鲁法斯大人吃我做的东西.......这还是第一次。”
总是冷静从容的鲁法斯，此刻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————
话告一段落，鲁法斯在文件上添加了新的条件，忽然，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揉了揉眼角。
他眉头紧锁，神情显得十分痛苦。
“是眼睛累了吗？”
“不，失礼了。”
“毕竟刚一到就开始谈交易了。稍作休息吧。”
梅尔菲娜请玛丽小姐叫外面的侍女端茶来，这位可靠的秘书立刻就去传话了。
“非常抱歉。最近一看细小的文字就会这样。家父和祖父都异口同声地说过，年纪这东西真是敌不过啊。”
“啊，是老花眼呢。没办法，上了年纪谁都会这样的。”
老花眼.......在这个世界里并非可耻之事。
在婴幼儿死亡率极高、平均寿命甚至不到三十岁的世界里，能活到眼睛昏花的年纪，甚至有一种值得庆贺的风气。
但对于至今仍活跃在第一线的鲁法斯来说，想必也有很多不便之处吧。
“对了，交易也谈完了，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罗伊德，能麻烦你去玻璃工坊把格尔哈特叫来吗？请转告他带一套镜片过来。”
“是！我马上去！”
他精神十足地应道，行了个优雅的礼，然后动作有些生硬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在预定这个冬天开始拜其为师的鲁法斯面前，他似乎相当紧张。
“———看来首先得从控制表露情绪的训练开始了。”
“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呢。虽然作为贵族家的执事，光是这样还不够格，但他心里可一点坏念头都没有。”
今后如果恩卡尔地区继续发展，作为经济圈日益壮大，罗伊德将会身处一个诱惑极大的位置，也正因如此，他需要成为一个极其自律的人。
能在一直担任公爵府总管、深受亚历克西斯信任的鲁法斯门下学习，对罗伊德来说应该会是一段宝贵的经历。
年事已高的总管用平稳的声音说道：
“若我能助一臂之力，尽我微薄之力，在保留这年轻人优秀品质的同时，进一步培养他的‘才能’，使其成为我为公爵家所做的最重要的奉公之一，那将是我的荣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