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等片刻，格尔哈特走进执务室，显得相当局促不安。
似乎是因为玻璃工坊即使在冬天也热得让人流汗，他刚回宿舍换了一身衣服。
他看到鲁法斯后脱帽点头哈腰致意，然后带着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梅尔菲娜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不好意思在你工作的时候叫你过来，格尔哈特。请坐那边的位子吧。”
梅尔菲娜请他入座，格尔哈特便有些拘谨地重重坐进沙发里。
他体格健壮，肌肉如小山般隆起，是个相当魁梧的男人。
然而，与他粗犷的外表截然相反，他将手中拿着的皮包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桌子上。
格尔哈特是掌管城堡内玻璃工坊的师傅，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，曾与罗德、蕾娜兄妹合作制作过各种玻璃制品。
虽然外表和动作看似粗野，但他手中诞生的玻璃制品却经过精密的调整，即使是与传说中在罗曼纳孤岛上被圈养的玻璃工匠相比也毫不逊色，是恩卡尔地区引以为傲的工匠之一。
“只要梅尔菲娜大人传唤，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来。但是，带着镜片出门实在让人心神不宁啊。”
“毕竟镜片是很纤薄的东西嘛。格尔哈特，这位是公爵家的管家鲁法斯。今天他是来商议冬季远征的粮草事宜的，不过看来他的眼睛负担不小。正好是个机会，我想让他试试镜片。”
“这个.......还只是试作品。”
看着工匠面露难色，梅尔菲娜露出苦笑。
他是工匠，对将试作品拿给外人看有所抵触也是难免的吧。
自从春季完成大型镜片制造技术的开发后，这段时间以来，他与罗德、蕾娜、尤利乌斯一起倾注心血制作的，正是镜片———，一种名为凸透镜、用于矫正远视和老花眼的视力矫正镜片。
镜片需要用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制造，再经过研磨而成，是非常精细的作业，能够胜任的工匠很少。
在格尔哈特高超技艺的基础上，还需要充分运用“鉴定”、“解析”、“分析”等能力，目前连量产都还没着落，是极其昂贵的物品。
“试作品也没关系，我觉得差不多该是时候测试实际使用感受了。恩卡尔地方眼睛不好的人不多，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嘛。”
听她这么说，格尔哈特似乎放弃了挣扎，打开了皮箱。
看得出他非常用心，皮箱的盖子和箱体部分特意用了不同颜色的皮革包裹，以免上下弄错。
里面是填满了紧实棉絮的天鹅绒布料，等间距地固定着，中间摆放着用玻璃打磨制成的镜片。
格尔哈特拿起一个可更换镜片的粗犷设计镜架，先将最下层的一个镜片装进去，递给了鲁法斯。
“这莫非是.......眼镜吗？”
鲁法斯少见地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接过镜架，对着空中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后，带着怀疑的语气低语道。
“哎呀，你知道？”
“大约二十年前，我曾耳闻罗曼纳王室御用工匠发明了一种矫正老花眼的工具。当时通过商人传到高阶贵族圈里成了相当热门的话题，先代公爵阁下也颇感兴趣。但据说在仅有屈指可数几副存世之时，发生了政变，工匠们也被卷入其中，制作方法本身便失传了。”
罗曼纳因政变导致许多技术失传的事，梅尔菲娜也听说过。
眼镜似乎是在开发出来不久后，就被列入失传名单中的一项。
“罗曼纳的玻璃产业很发达，所以肯定也有人想到类似的事吧。”
想来，即使在前世，眼镜的历史也是非常悠久的。
人上了年纪视力就会变差，而需求是发明之母。
在这个世界出现类似的东西也并不奇怪。
“因为玻璃事业稳定盈利了，所以想尝试挑战一下新技术。格尔哈特是一位技艺非常精湛的玻璃工匠哦。能制作出如此高精度镜片的，在大陆上肯定也只有他了。”
“您过誉了。”
格尔哈特略显羞赧地点点头，像是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般，仔细地向鲁法斯说明道：“这部分是要挂在耳朵上用的。”
“戴上后，请看看文件。不同强度的镜片视觉效果不同，所以更换镜片，试戴选择最合适的那一副吧。”
“虽然这样已经相当看得清楚了.......但仔细看一会儿，总觉得眼睛有点疼。”
“看来度数不合适啊。请允许我为您更换镜片，失礼了。”
格尔哈特从鲁法斯脸上取下镜架，换上另一副镜片。
虽然他心里有点忐忑，担心对待身为高阶贵族管家的鲁法斯是否太过粗鲁，但还是细致地调整着：“右边怎么样？左边呢？看得清楚吗？” 不久，似乎终于找到了双方都满意的镜片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
向正聚精会神盯着文件的鲁法斯搭话后，他像是突然惊醒般抬起了头。
前世梅尔菲娜也曾沉迷于读书和游戏导致近视加深，所以能理解视力被矫正所带来的便利。
在这个世界里，视力问题虽然被当作长寿的象征而得到祝福，但也只能无奈接受，如今得知这种不便竟能改善，那份感动，想必远超想象吧。
“失礼了。这、这真是太棒了.......冬天阁下有时会外出，我不得不从早到晚处理文件，有了这个，想必会轻松许多。”
“不让眼睛过度疲劳是保持视力的最好方法，但掌管文书或家务的人，怕是很难做到这点呢。”
尤其是管家的工作涉及方方面面，需要书写文件、阅读报告、进行计算的场合很多。
公爵府邸虽然应该备有魔石灯，但在只有蜡烛照明的情况下，想必相当辛苦。
“这种被称为‘镜片’的东西有如此多精细的度数，是否意味着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镜片呢？”
“没错。老花眼和近视.......年轻人也有视力不好的吧？它们所需的镜片类型虽然不同，但据说老花镜片不需要像近视那样进行过于精细的调整。不过，持续使用不合适的镜片会加剧眼睛疲劳，引发其他不良影响，所以还是仔细调整为好呢。”
“原来如此.......”
“这只是试制品，镜框也不是固定设计的，但如果您不嫌弃，就赠予您试用吧。”
“......这.......这是采用新技术、且相当贵重的东西吧？以我的身份，实在不能接受夫人您的馈赠。”
对着认真而坚决地拒绝的鲁法斯，梅尔菲娜微微一笑。
“虽说是‘赠予您’，但并非施舍。开发它确实投入了相当的精力。———公爵家有很多文官吧？其中视力变差的人，应该也不在少数，不是吗？”
“这个.......是的，据说越是勤勉的人，老花眼来得越早。”
在这个玻璃窗尚未普及的世界里，室内光线昏暗的地方占绝大多数。
尤其是到了冬天，护窗板紧闭，光源也多使用蜡烛而非魔石灯，在摇曳的烛光下阅读文字，对眼睛是极大的负担。
与电脑和智能手机普遍存在的“前世”相比，视力不好的人比例相对较低，但文官、神职人员等识字率高的阶层，也确实有视力容易变差的一面。
“即使是作为技术大国的罗曼纳，也只能制造出屈指可数的数量，但这项技术的潜力之大，仅其名声就已广为传播———这一点，您应该明白吧？玻璃镜片极其精贵，一摔就碎，能制作的工匠有限，也无法量产，是非常昂贵的东西。在对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投入尝试，若非极其富有的贵族，恐怕很难做到。难道不是吗？”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以我的身份，除非是极其有用之物，否则在奢望之前，就早已放弃了吧。”
镜片制作非常耗时，注定需要很长时间且价格高昂。
对于负担不起双镜片费用的人来说，单眼镜开始流行，而且已经能看到这样的趋势：它终将成为富裕阶层的时尚标志。
“我需要眼镜的优秀品质和实用性，也需要一位实际的使用者。如果你———作为奥兰多兰家的管家———能日常使用它，那么北部的贵族们以及需要视力矫正的文官们必然也会产生兴趣。只要宣称这是‘那位北部统治者的得力助手最近获得的工具’，在贵族沙龙里成为话题肯定也是转眼间的事。”
鲁法斯无疑是北部，乃至整个国家都首屈一指的能干文官之一。
作为公爵家的管家，他绝不会使用半吊子的工具。
而且，沙龙话题的传播速度不输于商人圈，定会迅速传遍全国。
想必也会吸引那些特别喜爱新奇事物的贵族们的目光吧。
“如果没有投入水面的第一块石头，就不会激起扩散的涟漪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，让我成为那第一块石头。”
鲁法斯的声音很冷静，并未显露出兴奋的样子。
然而他的手，却珍重而轻柔地包裹着那副眼镜。
“是的，这是出于精打细算和别有用心，而非蒙昧的善意。是双方都有利可图的事。不是吗？”
梅尔菲娜微笑着，鲁法斯随即利落地站起身，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既然如此，为了让夫人的事业顺利成功，我将在各种场合展现这副眼镜的实用性。”
“呵呵，那就请你长久地待在亚历克西斯身边，好好支持他吧。”
“———看来我的退休之日是越来越远了呢。”
这位与玛丽和亚历克西斯都不同、很少表露感情的管家，听到这句话时，温柔地眯起了眼睛。
玛丽后来曾悄悄耳语道：他那时可是相当高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