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绿豆芽菜整齐长出来,杨宜轩再也无法淡定。
面见刘江源,他恭敬抱拳长揖,赔笑说道:“刘小郎君……少年英才,今亦有之!老朽羞愧难当,还望宽恕一二。”
“杨坊主,切莫谬赞!”
刘江源淡然笑笑,随即还礼道:“在下招待不周,亦求见谅……此时,能否雕版印刷此册?或是可有更改一二。”
“小郎君气量宽仁,老朽惭愧之至!生发绿豆芽菜甚是精巧,簿册之行文虽说直白,然则亦需如此……不知,欲刻印几何?”
“术业有专攻,在下不知每份雕版可印多少,首批数额就按千册左右,具体数值还需杨坊主斟酌。”
在活字印刷术不成熟、尚未规模推广前,书籍的印制仍采用传统雕版,因其木件易磨损而寿命有限。
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。
大大方方显示自己的不足,刘江源不觉得有啥大问题,基于杨宜轩的性情,此人并不会狮子大开口。
“千册?豪气干云兮!然则,单版可印制六百余册,纸墨工费需十三钱足。刘小郎君,可否印制两版?”
“多谢杨坊主解惑,不知几日可成?”
刘江源拱手道。
杨宜轩神色微怔,旋即说道:“首版需十五日左右,再版另需七、八日!此外这个……这个订金?”
“费用之事无需担忧。”
刘江源轻笑,拍手说道,“然则,在下要刻印四版,万钱订金足否?”
“近乎两千册!订金虽足用,可这儿?”
杨宜轩顿时犯晕乎,无法理解这个数,感觉有点浪费。
浪费吗?
看待同一问题,理解的角度不同,得到的结果就不同。
身处次边境地区,没有现代化的通讯手段,刘江源得到的信息并不多。
然则,有历史大势做参考,还能和官府交流一二。他大致能够判断出,边境即将发生大规模战争。
西夏的领导阶层中,所谓的帝王是个小孩子,权柄都在母党手中,而且刚发生了权力斗争。
战争阴云下,要未雨绸缪。
刘江源重新修订了原计划,不但要加速建设步伐,还要积累更多的粮食、钱物。
委托徐七斤从县城唤来郭云成,让其陪伴杨宜轩离开塬地。
避免来回搬运笨重的铜铁钱,印刷簿册的订金、经费,全从奇物阁的分红中出。
若是分红还有剩余,就用来购置粮食、种子。
翌日清晨。
给牛满仓换药后,刘江源问道:“三匹母马亦喂养了这么久,可有发现怀驹的?”
“这是战马呀。”
牛满仓说道,“都是空怀的……要是能借到壮年公马,倒是能试着配血。”
他毕竟是逃卒身份,若是暴露就很麻烦。
刘江源缺乏相应的器具,虽慢慢储存些胆矾、绿矾、硝石,但没空弄出硫酸、硝酸之类的腐蚀液。
他只好选取笨办法,用开口手术的方式,祛除这些刺字。
为了降低感染几率,从寒冷的冬天开始,分三次进行。
此时已是最后一次。
就养马业而言,暂不考虑繁育马匹。
刘江源淡淡说道:“若是购得公驴,用来繁育马骡,不知能否成功?”
“啥?用公驴配种!”
牛满仓惊异万分,急促说道,“这是什么法子?我没听说过啊,不清楚能不能成。”
还没骡子?这不可能啊……
刘江源眯起眼睛,觉得他的历史知识真的匮乏,很多细节都不清楚。
“哦,原来这样。满哥!不用担心的,先师可曾见过骡子,力大无穷、吃苦耐劳,或许能卖个好价钱……”
刘江源再次祭出便宜师父。
“呃,我真不知道,单凭少东家做主。”
“那好吧,等你这伤口愈合后,就陪着七斤叔去趟州府,买头好公驴……顺带找位匠人来修剪马蹄。”
修剪马蹄、钉马掌肯定是必须的。
但,刘江源只是知道马掌,具体如何修裁马蹄,还是需要专业人士前来。
工欲善其事、必先利其器。
刚出正月,生铁除硫冶炼的进阶产品,标准的生铁管被铁冶铺制作出来,一米五长、共计六段,组合出挤压打井设备。
在旧道观旁的首部压杆井边,简单顺利地搞出一架压杆井后,现场观摩的李仲斗喜出望外,很干脆地拿出采购金。
翌日中午,后院避风处。
一人一个躺椅,刘江源带着顾雨荷,懒洋洋的晒着太阳。
就算他已经弄出了补钙蜜丸,但借助太阳也能事半功倍。
都是长身体的青春期,多管齐下、效果更佳。
他昏昏欲睡的时候,牛满仓在外面嚷嚷道:“杨四哥来找,说是带来了烧砖的窑匠。”
不错!委托给杨丁板的事,终于有了眉目,咱的大别墅可以开动了……
刘江源跃起身子,急匆匆赶赴前院。
听完杨丁板的解说,他沉声说道:“到底发生了何事?前些时日,你不是说有两位窑匠?”
“唉!今岁冬日严寒,钟老叔染上了重病。”
杨丁板道,“这还没出正月、就去了……不过,小郎君不用担心,他儿子钟实明,也能独自开窑。”
刘江源的脑门直嗡嗡。
他的起家大业刚要提速,就缺失经验丰富的老将。
何况,这位钟老叔的年纪不到五十岁。
从杨丁板口中可知,此人的身体相当好,平常没病没痛的。
看看神色哀伤的钟实明,刘江源亦是无可奈何。
在营养体系、医疗保障都匮乏的时代背景下,刘江源只能在心中感慨生命无常。
他温和劝道:“钟二哥,节哀顺变……烧砖的活儿计,就由你担纲吧,还望费心些。”
钟实明弯腰鞠躬,本本分分道,“俺的手艺也就这样,还是再请一位吧,万一耽搁了正事。”
再请几位窑匠?也许是个好办法!
刘江源让钟实明坐下来,问询有关技术细节后,发现要满足砖瓦大别墅及其他工程用砖需求,至少要建起四座大号砖瓦窑。
这种砖瓦窑能装一万八千块大青砖,码架、封窑、烧制、冷窑、出窑,整个工序需要耗时半个月时间。
刨除寒冷封冻无法制坯、晾晒的季节,再排除农忙季节劳动力返家导致砖坯制作停工的情况,一年中实际可生产的时间所剩无几。
况且,烧制的时候,也可能发生意外,成品率大幅度下降。
如此估算下来,每座砖瓦窑年出十五、六万砖,就算是不错的成绩。
穿越虽说很玄乎,但并非玩游戏,能存档重来。
反复调整的计划方案,实施过程中有任何关卡,都会导致功亏一篑。
瞅瞅钟实明携带的木制砖模,刘江源思忖了良久,决定舍弃此时黏土砖规格,山寨出前世的二四标准砖。
砖块外形尺寸减小,重量便能大幅下降,新砖模每次能制作三块砖坯,而老砖模只容纳一块大号泥坯。
“还是先起一座窑吧。”
刘江源说道:“毕竟,我欲烧制的砖块,尺寸有所变更。等摸清了火候,再做打算?”
“成!俺听你的,不过?”
“钟二哥,切莫拘束什么,有啥话就明说。”
钟实明讪讪道:“新砖坯尺寸不同,俺肯定要试烧几窑,这个要耗费些钱财。”
“无妨,如何烧制,你多费心即可。就算是废料,我亦有用途。”
饭要一口一口吃,事要一件一件做。
接下来,他直接安排任务。
杨丁板挑出十几位建房好手,利用开挖池塘取出的泥土,在钟实明的指挥下营建首座砖瓦窑。
同时,他自己画出新砖模示意简图,让徐有力送到李仲斗手中。
这种简单的物件,只要老师傅弄出个模板,木匠学徒就能上手制作,不会占用李仲斗很多时间。
六天后,二十套新砖模送达峪东塬。
刘江源为了方便管理,召集徐四良等刘家湾子的村民,在钟实明的指导下尝试制作砖坯。
而且,为了提升效率、降低劳动强度,他还让村民们牵来耕牛,负责踩踏、熟化配方泥土。
都是跟土坷垃打交道的,村民很快就掌握了砖模,制作出相当完美的砖坯,而且速度甚快,每人每天能制出六百多块。
只是砖坯的干燥需耗费些时日。
再次核算所需人力后,刘江源禁不住头疼起来。
马上就是春耕季节,池塘开挖需加急进行,人手也无法再抽调。
同时从钟实明口中可知,干燥、风多的春季,乃是极好的晾晒天。若想完成全年的烧砖计划,也需在此时大规模制坯。
如此一来,人手便相对匮乏起来。
而且地贫人稀的地方,附近也无法再提供人,至于更远距离的劳动力?
瞅着热火朝天的工地,刘江源一时间陷入沉思。
基于这种情况,最好的方式就是弄出简易畜力制砖机,不但能大幅提升砖坯制作效率,还能降低砖坯的生产成本。
他反复考量后,发现这个想法有点空想。
铁冶铺的技术水准还有限,无法铸造外形复杂的旋转挤压机。
而且,机械结构细节、各种力学计算,此时也无法建立模板。
毕竟测定耕牛的牵引力,还缺乏必要的条件。
心中叹口气,刘江源揉揉额头,抬手唤来杨丁板:“抽空再建十间窝棚,再雇来四十位劳动力……”
就算挑战畜力制砖机,不考虑成本的因素,试制、修改、试制……弄完整个研发流程,时间也到明年了。
现实条件不允许,他只能选择笨办法,继续增加人手、增添砖模,靠人海战术突击制作砖坯。
弄完这些琐碎的事情,刘江源再次勤跑铁冶铺。
整个冬天,杜家父子都在铸造新铁锅,业已积累了两百多口。
同时,亦验证了一件好事。
开挖池塘刨出的姜石,亦能替代生石灰除硫,坐实了这东西的确是钙核。
经过十几次试验,他们采用顶吹空气的方式祛除多余的碳元素,并用姜石粉除硫,首炉坩埚钢制作成功。
受制于炉温、熔炉材质等因素,这第一块钢料只是高碳钢。
然则歪打正着,钢料硬度极高,断面呈雪花状,犹如传说中的乌兹钢,就是韧性较差,用锻造法再加工有些困难。
杜常连瞅瞅刘江源,又看看儿子杜合庆,目瞪口呆了良久。
等他稍微清醒些,情绪变得很激动,语无伦次道:“万谢小郎君……万谢!镔铁、这是镔铁!至此一项,俺们就、就……”
低硫低磷、富含其它强化元素的优质铁矿石,采用低温密闭熔铸法制作的坩埚钢,因为断面有铸造雪花纹,就是大名鼎鼎的乌兹钢。
也是古代中国流传的镔铁。
刘江源有些无语,这算啥镔铁?也就是品相接近而已,性能上大概要差很多,哪能这么激动?
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,中国版图上的铁矿石都相当劣质,再加上这不可控的冶炼过程,想复制出媲美乌兹钢的材料,基本和痴人说梦差不多。
就算再次试制坩埚钢,还是这种所谓的镔铁,若用来打造成刀、剑,也只是外表华丽而已。
耐冲击性、耐腐蚀性……这些只有天知晓!
刘江源拒绝杜家父子的提议,并费了一番口舌说服他们,用这块钢料制作出两把錾子、三把锉刀。
毕竟,物尽其用才不浪费。
基础材料的硬度就很好,再经过正火、油淬,最终的硬度更高,可用来修裁普通的碳钢。
安抚了杜家父子,便开始挑战中碳钢。
在此期间,花费几个小钱,打通保正韩兴礼,给牛满仓录入户籍簿册。可以自由活动的牛满仓,跟着徐七斤跑趟宁州府。
耗费了十七贯足,购买了一头雄性大黑驴,亦带回了名叫梁乙河的修蹄匠。
听完刘江源有关钉马掌的讲解,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。
“不成。”
梁乙河摇摇头道,“俺不干,匹马直三、四十贯,若是钉坏了蹄足,可赔不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