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容笙被判斩监候的消息传开那夜,崔延序一夜没睡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案子的所有卷宗。烛火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那张向来从容的脸,此刻满是疲惫和阴翳。
他已经看了无数遍。每一句证词,每一个名字,每一条线索,都刻在了脑子里。可那些破绽,那些疑点,像水里的鱼,看得见,抓不着。
周掌柜的证词说江容笙酉时刚过就走了。可那家扇骨店离将军府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路程,她怎么可能酉时三刻出现在将军府后门?
那婆子说看见江容笙从后门出来,神色慌张,衣裳上有血迹。
可那日江容笙穿的什么衣裳,那婆子根本说不出来。问她血迹在什么位置,她支支吾吾,一会儿说袖子上,一会儿说衣襟上。
那些所谓的证人,说江容笙和将军夫人有过争执。
可争执的时间和地点,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。有人说是去年秋天,有人说是今年年初,有人说在茶楼,有人说在街上。
全是漏洞。全是破绽。
可有什么用?
那些证人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,下了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去查,查不到。有人做得太干净,一点尾巴都没留下。
崔延序闭上眼,捏了捏眉心。
他想起江容笙隔着栅栏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害怕,有期盼,也有信任。她说,“延序,我没杀人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他答应了。
可他该怎么做到?
翌日一早,崔延序又出门了。
他去找那个婆子。那婆子住在城东一条破旧的巷子里,房子是租的,又小又破。崔延序到的时候,那婆子正在门口洗衣裳,看见他,脸色变了。
“崔、崔大人……”
崔延序站在她面前,面无表情。
“你儿子最近在城西买了宅子,娶了媳妇。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?”
那婆子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是……是民妇攒的。民妇攒了大半辈子……”
崔延序冷笑一声。
“你给人洗衣裳,一个月挣多少?攒大半辈子,攒得出二百两银子?”
那婆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崔延序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
“有人给了你银子,让你做伪证。那个人是谁?”
那婆子猛地抬起头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“民妇……民妇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……”
崔延序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离去。
他知道,从这婆子嘴里问不出什么。她不敢说。她儿子有宅子,有媳妇,有前程。她说了,那些都会没了。
可她不说,江容笙就会没命。
崔延序站在巷口,望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他又去找周掌柜。
周记扇骨店已经关了门。邻居说,周掌柜前几天就搬走了,说是回老家了。
崔延序让人去查周掌柜的老家。查到了,人却不在。周掌柜的邻居说,他确实回来过,可待了两天又走了,说是去投奔亲戚。
线索,又断了。
崔延序站在那破旧的老屋前,握紧拳头。
有人在跟他赛跑。每一步,都比他快一步。
傍晚,崔延序回到崔府。
齐闵玉已经在等他了。他坐在厅中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一口没喝。
见崔延序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有线索吗?”
崔延序摇摇头。
齐闵玉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过了很久,齐闵玉忽然开口:
“我去找皇上。”
崔延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齐闵玉站起身,往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笙笙是我唯一的闺女。我这辈子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崔延序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齐闵玉进宫那日,燕临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
他跪下来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皇上,臣有冤要诉。”
燕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齐王请起。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
齐闵玉没有起身,依旧跪着。
“臣的女儿江容笙,被冤枉杀人。证据全是伪造,证词全是谎言。臣恳请皇上重审此案,还她一个清白。”
燕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齐王,不是朕不想帮你。可这案子已经判了,证据确凿,朕不能干预司法。”
齐闵玉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“皇上,臣知道这不合规矩。可臣只有这一个女儿。臣找了她十五年,好不容易找回来,还没好好疼她几天,她就要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燕临看着他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江容笙救他的那日,想起她满身是血却依然坚定的眼神。那样的人,会杀人吗?
可他不能干预司法。这是祖宗家法,也是他为君的原则。
“齐王,”他轻声道,“朕不能下令重审。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承诺。”
齐闵玉抬起头。
燕临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若你们能找到新证据,朕保证,这案子一定重审。不管牵扯到谁,朕都不会姑息。”
齐闵玉愣住了。
然后他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,谢皇上。”
有了燕临的承诺,崔延序查得更疯了。
他几乎不眠不休,每日早出晚归,有时连着几天不回来。管家劝他歇歇,他不听。春杏送来的饭菜,他吃几口就放下。云雨落见他这样,心疼得不行,却什么也帮不上。
只有谢贞,偶尔会来陪他说几句话。
“你这样下去,案子没查出来,自己先倒下了。”谢贞看着他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崔延序摇摇头,声音沙哑。
“我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牢里。”
谢贞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案子,想起那些蒙冤的人,想起他们的家人等待时的眼神。那种煎熬,她见过太多次。
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?”她问。
崔延序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帮我查那个婆子的儿子。他手里的银子,总有个来路。顺着银子查,也许能查到什么。”
谢贞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贞的加入,让案子有了转机。
她查了三天,终于查到那婆子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