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属于沈危的清俊面孔上,眉头微微蹙起,眼神深邃,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什么。
许久,久到韦贵妃的脸上都露出了急色,江晚吟这才站起身来。
她似乎是对沈危产生了些许兴趣,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。
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危,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抹玩味的笑:“有点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傲慢:
“不过林家的事,还得由陛下裁夺,林家之物,也需得悉数带回东厂查验。”
“至于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母亲的遗物,又与本座何干?”
“本座为何要为你行方便?”
她微微俯身,目光直视沈危,一字一句道:
“给本座一个理由。”
沈危见江晚吟下来,暗想她还不算笨得无药可救。
本以为她会走到跟前,他也好提醒她韦氏要下杀手。
可让他没想到的是,江晚吟走到一半就停下了,居然还用这种几乎调戏的语气,带着几分捉弄的话浪费时间。
这个蠢货!
沈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脑仁也开始疼起来。
但若是能拖延些时间,倒也算是一个法子,总归情况不会变得更糟。
于是他顿了顿,好似为难地左右摆了摆脑袋。听到秦姑姑的脚步声传来,似是从另一头上了凉亭,他才开口道。
“回大人,大人什么都有,民妇一无所有。”
“思来想去,不知还能拿什么打动大人。”
他微微垂眸,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卑微。
“唯有日日向菩萨祈祷,大人身体康泰,给大人立长生牌,为大人祈福了。”
江晚吟听到这话,险些笑出声来。
沈危是真的会演!
自己说给自己立长生牌,居然说得这么顺溜,这可比只会干巴装可怜、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韦贵妃强太多了。
她心里给沈危默默点了个赞,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就在江晚吟心里乐呵的时候,一道脚步声靠近。
她余光瞥见去而复返的秦姑姑,凑到了韦贵妃耳边嘀咕起来。
片刻,韦贵妃的脸上就露出了明显急切的神色。
那急切藏都藏不住,眉头紧锁,眼神里满是焦躁。
不但她察觉了,沈危同样也察觉到了。
知晓韦贵妃必定要有所动作的他,率先动了。
他急急上前两步,扑到了江晚吟的脚边,揪住了江晚吟的裤腿,声音带着几分苦涩的哀求道:
“求大人开恩!”
“我母亲的遗物,我只取一二留做念想,并不是贪图什么。”
“求大人看在我阴差阳错救过您一回的份上,答应这一回吧!”
看到沈危竟然扑到自己脚边,江晚吟都惊呆了。
要不要演得这么卖力?
到底是他本身是个戏精,还是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的缘由?
越想越心惊,再对上沈危的视线时,察觉他在冲自己使眼色,眼珠子一个劲往她身后的韦贵妃飘。
她一下就明白了过来。
韦贵妃不对劲!
至少沈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,所以在阻拦她和韦贵妃继续独处。
然而不等她想明白韦贵妃究竟要干什么,韦贵妃却已经厉声开口。
“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来求这求那了!”
“莫非你以为东厂是开善堂的不成?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沈危,声音里满是威压与冷厉。
“你既姓了林,按理也该和林家一样。”
“本宫只给你一次机会,还不速速退下!”
“若再纠缠,即便你如今已经嫁入宁远侯府,也必要将你锁入大牢!”
韦贵妃呵斥的时候,秦姑姑已经冷着脸上前。
显然,若是沈危不松手、继续纠缠的话,秦姑姑得了韦贵妃的命令,必然会对沈危出手。
不等沈危反应,一直满脸担忧在他身后陪着的苏婉清,见他惹恼了韦贵妃,立即上去两步,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石阶上。
“娘娘息怒!”
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臣妇这就带她走!”
说罢,她又往石阶上重重磕了一下,似乎生怕韦贵妃真的将沈危抓进大牢。
那“砰”的一声,仿佛敲在沈危的心头。
他心脏猛地一抽,瞬间松开了手。
江晚吟看到这一幕,也难受得眼眶发烫。
苏婉清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想护着她而已。
她暗暗吸了一口气,压下翻滚的情绪,和对韦贵妃生出的强烈厌恶。
她表情淡漠地抬脚,往韦贵妃的身边走,边走边道。
“念在你有几分孝心,滚吧!”
“林家的事,即便是宁远侯府,也不配掺合。”
那声音冷漠疏离,仿佛真的只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沈危起身走到苏婉清身边,将她扶起。
他不知道江晚吟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,但眼下他不得不退了。
若是他一人,或许还有机会拼一下,可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红肿一片的额头上,见苏婉清还在用眼神安抚他,他抿紧了唇,扭过头,看向高高在上、满脸戾气的韦贵妃。
有些人,原来早已经变得如此陌生。
他扶着苏婉清离开,一步一步,走得缓慢而沉重。
他把剩下的、自己的命,交到了江晚吟的手中。
全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的江晚吟,在回到凉亭后,背对着韦贵妃,率先走到了石桌前。
而韦贵妃似乎察觉了什么,面对着台阶下离开的两道身影,皱起了眉头。
为什么她感觉,那个林氏新妇的眼神,让她有些熟悉?但方才与她对视,又挪开的时候,又明明那么陌生?
此时秦姑姑也从台阶下走了回来,察觉韦贵妃失神,忍不住问道。
“娘娘怎么了?可是要老奴将她们拿住?”
秦姑姑的话将韦贵妃的思绪拉了回来。她骤然扭头,看到江晚吟已经坐了回去,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那张清俊的脸上,神情淡漠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甚至,看向她的目光又轻又柔,一如从前。她遂将方才心中冒出的怪异之感抛诸脑后,冲秦姑姑摇了摇头。
“眼下还有要紧事,不过是两只卑贱的蝼蚁,随她们去。”
说罢,她重新回到江晚吟身边,再次举起了方才江晚吟放下的酒杯,递到了江晚吟的面前。
“咱们别被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。”
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婉转,仿佛刚才的戾气从未出现过。
“来,玦哥哥,喝了这杯月儿的赔罪酒可好?”
江晚吟欣然点头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