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郡主进院子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廊下挂着两盏琉璃灯,光打在她脸上,衬得那张小脸又白又娇。
穿一身鹅黄色绣蝶纹的窄袖褙子,发上簪了一对赤金衔珠的蝴蝶步摇,走动间珠子轻晃,满身的富贵气。
十六七岁的年纪,下巴微微扬着,眼风往屋里一扫,连个福礼都没行。
“国公夫人好大的排场,我在外头等了半盏茶,才得一个\"请\"字。”
陆秋妍站在门内,笑了笑。
“郡主恕罪,天色已晚,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,多问了两句。”
“若早知是郡主大驾,该出二门去迎才是。”
小郡主哼了一声,迈步进来。
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案上那只朱漆描金的匣子上,眉尖微微一挑。
“皇后娘娘赏的?”
陆秋妍不动声色。
“娘娘体恤,赐了些安胎的补品。”
小郡主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,扫到陆秋妍的小腹。
那一眼没什么遮掩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听说你有孕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几个月了。”
这话问得生硬,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相干的事。
陆秋妍没有计较她的语气。
“快三个月了。”
小郡主在圈椅上坐下来,也不等人让茶,自顾伸手端起案上的杯盏喝了一口,又嫌凉,皱着眉搁下。
“我母亲让我来给你道喜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调里没有半分道喜的意思。
陆秋妍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多谢长公主殿下挂怀,也多谢郡主亲自跑一趟。”
连翘重新沏了热茶端上来,小郡主的丫鬟接过去,先试了一口,才递到主子手里。
这个动作做得自然。
陆秋妍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郡主出门连喝盏茶都要人先试,不像是娇贵,倒像是防备。
小郡主喝了两口茶,忽然开口。
“后日千秋宴,你去不去?”
“自然要去。”
“母亲说你害喜厉害,怕你撑不住。”
“劳长公主惦记,臣妇还扛得住。”
小郡主的指尖在杯沿上画了两圈,垂着眼,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。
半晌,她抬起头来,直直看着陆秋妍。
“皇后娘娘给你留了偏殿暖阁?”
陆秋妍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方姑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小郡主耳朵里。
“娘娘体恤孕妇,特意安排的。”
小郡主冷笑了一声。
“体恤?”
她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。
“你知不知道那间暖阁在哪儿?”
陆秋妍没接话,等她说下去。
“在凤仪宫西侧偏殿,紧挨着皇后的私库。”
小郡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警告还是炫耀的意味。
“那条路,平日连宫里的嫔妃都不走。”
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。
凤仪宫西侧。
方姑姑只说偏殿暖阁,没说具体位置。
若不是小郡主今日来这一趟,她进了宫跟着方姑姑走,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皇后眼皮子底下,连退路都要多绕半座宫。
“郡主怎么知道的?”
小郡主撇了撇嘴。
“方姑姑从你这儿出去之后,先回了凤仪宫复命,又去了我母亲宫里坐了一刻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母亲没见她,是我见的。”
陆秋妍心下微沉。
方姑姑去长公主那里做什么。
是皇后的意思,还是方姑姑自己的主张。
“方姑姑同郡主说了什么?”
小郡主的目光闪了闪,似乎在拿捏要说到哪一步。
最后她靠回椅背,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。
“没说什么要紧的。就是问了问我母亲,千秋宴那日的座次安排。”
“还问了一句,定国公夫人同太后走不走得近。”
同太后走不走得近。
皇后在查她的退路。
陆秋妍的后背一阵发凉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小郡主说完这些,忽然站起来。
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,脸上浮起一层不耐。
“该说的我说了,算是还你上回在园子里替我解围的人情。”
她走到门口,脚步一顿。
没有回头,声音却沉了下去。
“陆秋妍,后日千秋宴,你小心些。”
“皇后给你备的那间暖阁,我去看过,里头只有一扇窗。”
“窗子是从外头栓死的。”
连翘送小郡主出了院门。
陆秋妍独自坐在屋里,好半天没有动。
窗子从外头栓死。
进得去,出不来。
那不是暖阁,是一间笼子。
廊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回不急不徐,是沈玺的步子。
他推门进来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继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圈椅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陆秋妍抬起头来看着他,眼底的那点沉静里,多了一层寒。
“千秋宴的事,要改一改了。”
沈玺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说。”
陆秋妍的指尖抵在膝上,一字一句。
“皇后留给我的那间暖阁,窗子从外头栓死了。”
沈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陆秋妍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很轻。
“进那间屋子容易,出来就难了。”
她顿了一顿。
“我不从那扇窗子走。”
沈玺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暖阁只有一扇窗,从外头栓死了。门呢?”
陆秋妍看着他。
“门不会栓。方姑姑要引我进去,自然也要出来。她出得去,我便出得去。”
“除非她把门也封了,当着我的面动手。”
“可千秋宴上那么多命妇,她不敢。”
沈玺没有接话。
他在想另一层。
门不封,不代表门外没有人守。
方姑姑引她进暖阁,外头留两个宫人守着,不必封门,只需拖住时辰。
等皇后要见的人见完了,要问的话问完了,再开门放人出来。
到那时候,里头发生过什么,全凭皇后一张嘴说了算。
“所以我不能一个人进去。”
陆秋妍的声音轻了一分。
“我身边得跟一个人,一个方姑姑不敢拦、皇后不好撵的人。”
沈玺忽然明白了。
“小郡主。”
陆秋妍点了点头。
“她今日来,说是还人情。可她若真只是来还人情,说完便走就是了,何必告诉我窗子从外头栓死的事?”
“她是故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