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一支老参,在灯下翻看了一遍,搁下。
又拿起血燕,揭开盒盖,凑近去闻了闻。
“东西是干净的。”他说。
“她现在还不至于在明面上动手脚。”
陆秋妍靠着引枕看他,没吭声。
沈玺把匣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方姑姑搭你脉的时候,搭了多久?”
“不到两息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她能摸出滑脉,也就能摸出月份。皇后现在知道你怀了多大的孩子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
陆秋妍的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。
三个月不到,最凶险的时候。
若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,一碗红花都不必用,一脚绊倒便够了。
“偏殿暖阁,你不能去。”沈玺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。
陆秋妍抬眼看他。
“不去,才是真的危险。”
沈玺的眉头拧紧了。
“皇后把话递到了这一步,我若称病不去,她便知道我在躲。一个躲的人,必定是知道了什么。”
陆秋妍把身子往前挪了挪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她现在还拿不准我手里有多少东西。方姑姑来这一趟,既是试探,也是敲打。”
“我若大大方方地去了,笑脸相迎,她反倒要犹豫——这个定国公夫人,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。”
沈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应她。”
“她备了暖阁,我便去坐坐。”
陆秋妍的语气像在说明日吃什么点心。
“她要说什么,我听着。她要问什么,我答。”
“但我不会一个人去。”
沈玺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连翘跟我进宫,周嬷嬷留在府中盯何婆子。”
陆秋妍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个人,我想带进去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院的林太医。”
沈玺一怔。
“方姑姑说要替我指一位宫中太医,我当面回了。但我可以带林太医入宫,以随行看诊之名,名正言顺地跟在身边。”
她看着沈玺。
“万一出了事,身边有个太医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沈玺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,夜风灌进来,将烛火吹得歪了一歪。
院子里很安静,月光照在桂花树上,树影投在青石地面,一片斑驳。
“我会让宋淮安排人在宫里接应。”
他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,带着夜风的凉。
“从你进宫门那一刻起,你身边三丈之内,都会有我的人。”
陆秋妍闻言,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。
“你的人进得去?”
“千秋宴那日,各府女眷入宫,仪仗随从上百人,多塞两个面生的进去,不难。”
沈玺转过身来。
烛光映着他半边面孔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
“但有一条。”
他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两手撑在榻沿上,与她平视。
“暖阁里的话,不管皇后说什么,你只管听,不要接。”
“她要是问承恩侯府的事,你就装傻。问何婆子,你也装傻。”
“她若逼急了你。”
沈玺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你就晕。”
陆秋妍被这个字噎了一下。
“晕?”
“你有孕在身,千秋宴上晕倒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宫中太医、外命妇、太后都在,皇后再怎样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晕过去的孕妇动手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“晕过去之后,我安排的人会第一时间把你从偏殿带出来,走太后那边的路。”
太后的路。
陆秋妍心领神会。
太后与皇后不睦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。走太后的门,皇后便是想拦,也得掂量掂量。
“你连退路都想好了。”
沈玺没接这话。
他的手从榻沿上移开,轻轻覆在她搁于小腹上的手背。
掌心带着一点茧子的粗粝,很热。
“秋妍。”
他极少这样叫她的名字。
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我不拦你去,是因为你说得对。但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。
“我能让你进那座宫,就能把你从那座宫里带出来。”
陆秋妍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鼻子酸了一瞬。
她把那点酸涩压下去,轻轻把手翻过来,反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好。”
这个字说得很轻。
夜深了。
沈玺替她放下帐子,自己去书房坐了大半夜。
陆秋妍闭着眼,听见隔壁书房的灯一直没灭。
翌日清晨,千秋宴前一天。
连翘一大早便开始张罗入宫要穿的衣裳和首饰,忙得脚不沾地。
周嬷嬷来回了一趟话,说何婆子昨夜一宿没睡安稳,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找她。
“没人来?”
“没人。”
陆秋妍点了点头。
何婆子的上线已经断了,但她还不死心,还在等。
等得越久,心里越慌。慌到极处,便会自己找出路。
那条出路,就是陆秋妍留给她的。
“嬷嬷,从今日起,何婆子身边的人不要盯得太紧。”
周嬷嬷一愣。
“松一松缰绳。让她觉得还有活动的余地。”
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画了个圈。
“她若想往外递什么消息,让她递。但消息的内容,先过你的手。”
周嬷嬷应下了。
午后,沈玺从前院遣人送了一只小匣子进来。
打开一看,里头搁着一枚白玉佩,雕的是平安如意纹。
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,沈玺的笔迹,只写了四个字。
“贴身带着。”
陆秋妍把玉佩翻过来。
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字。
“沈。”
这不是普通玉佩。
这是沈家的信物。
拿着这块玉,宫中凡是沈家旧部,见佩如见人。
陆秋妍将玉佩收进贴身的荷包里,指尖在那个“沈”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很凉,又很沉。
傍晚时分,连翘忽然从外院急匆匆跑回来。
脸上的神色与昨夜方姑姑来时一样,煞白。
“夫人,外头来了一顶轿子。”
陆秋妍放下手中的安胎药。
“说是长公主府上的人。”
连翘咽了下口水。
“小郡主要来给夫人请安。”
连翘站在门槛外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说是小郡主带了两个丫鬟,一顶小轿,没打长公主府的仪仗,走的角门。”
走角门,不打仪仗。
不是正经拜访,是私下来的。
陆秋妍将手中那枚白玉佩拢进荷包,系带收紧,贴在腰间。
“请。”
连翘迟疑了一瞬。
“夫人,国公爷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?”
“不必。”
陆秋妍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。
“一个小郡主,用不着他出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