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玺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玫瑰普洱,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。
书房里静得出奇,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,被这盏茶压下去几分,却又生出些别的,更细微、更难解的情绪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。
一个管事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慌张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爷,不,不好了。”
沈玺眉头一蹙,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“叩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声响不大,却让小厮吓得一哆嗦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慌什么,天塌下来了?”
“不是,是,是陆家的人,又来了。”
小厮喘着粗气,总算把话说全了。
“说是要夫人还债,还,还带了官府的人。”
沈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眼中刚褪去不久的疲惫被一片寒霜覆盖。
陆家的人。
他心里冷哼一声。
真是阴魂不散。
墨砚闻声从外间进来,脸色同样不好看。
“爷,奴才刚刚去前头看了一眼,陆家这次来势汹汹,带头的是陆二夫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她身边还跟着京兆府的张师爷,说是夫人未出阁时欠了陆家五百两银子,有借据为凭,今日特来讨要,若是不给,便要当堂对质。”
五百两。
沈玺眼底划过一丝讥诮。
陆家真是好大的胃口,也好会算计。
知道陆秋妍如今是国公夫人,便想来敲上一笔。
还特意带了京兆府的人,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闹大,让沈家和陆秋妍一起丢脸。
“他们人呢?”
“就在前厅候着,老夫人已经得了信,气得不轻,正让周嬷嬷过去看着。”
沈玺站起身,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,带起一股迫人的气势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大步往外走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想闹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……
前厅里,气氛凝滞如冰。
陆二夫人坐在客位的紫檀木椅上,端着沈府下人上的茶,姿态摆得十足。
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翟凤钗,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。
在她身侧,坐着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,正是京兆府尹跟前颇为得脸的张师爷。
张师爷手里捏着一卷状纸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自己只是个秉公办事的局外人。
周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却又不好发作。
毕竟对方打着官府的旗号,又是夫人的娘家人,若是直接赶出去,传扬开来,倒成了沈家仗势欺人了。
陆二夫人呷了一口茶,又嫌烫似的放下。
“我说周嬷嬷,你们国公府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吗?”
她拿帕子点了点嘴角,语带嘲讽。
“我们都在这儿坐了快一炷香了,怎么,国公夫人是架子大了,连自家的二婶都不肯出来见一面了?”
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:“陆二夫人说笑了,我们夫人身子弱,这个时辰许是歇下了。您有什么事,不如等国公爷回来再说。”
“等他回来?”
陆二夫人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,与国公爷何干?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难不成嫁进了国公府,这笔账就能赖掉了?”
她说着,转向一旁的张师爷。
“张师爷,您给评评理,这状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还有她亲手画的押,这桩案子,京兆府管不管得?”
张师爷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开口:“国公府虽是权贵,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既然有状纸在此,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。”
他这话听着公允,实则已经偏帮了陆家。
周嬷嬷气得心口疼,正要反驳,门外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。
“哦?本公倒是不知道,京兆府何时有权来我沈家后宅问案了。”
话音未落,沈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玄衣,身姿挺拔,面沉如水,周身的气度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厅中众人皆是一惊。
陆二夫人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挺直了腰杆。
她今日有官府的人撑腰,料想沈玺也不敢太过放肆。
张师爷更是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着笑,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见过国公爷。”
沈玺看都未看他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冷冷地扫过陆二夫人。
“陆二夫人今日登门,所为何事?”
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仿佛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陆二夫人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,但一想到那五百两银子,胆气又壮了起来。
“国公爷明知故问,我今日是来找秋妍讨债的。”
她将那张借据拍在桌上。
“她未出阁时,从我这里支取了五百两银子,说是添置嫁妆,如今她既已嫁入国公府享福,这笔钱,也该还给我了吧?”
沈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得陆二夫人心里越发没底。
“五百两?”
他缓缓开口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陆家嫁女,竟还要侄女自己掏钱添置嫁妆,传出去,岂不让人笑掉大牙?”
陆二夫人脸色一白,强自辩解:“那,那是她自己嫌弃府中备的嫁妆寒酸,非要最好的,我一时心软才借给她的。”
“是么。”
沈玺端起下人新上的茶,轻轻吹了吹。
“那不知这借据,夫人可敢让本公一看?”
陆二夫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借据是她后来找人仿了陆秋妍的笔迹做的,哪里经得起细看。
她正想着如何推脱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“不必看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陆秋妍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她身后跟着连翘,主仆二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。
方才外头的动静,她们在听雪堂都听见了。
陆秋妍一进门,并未看陆二夫人,而是先对着沈玺福了一礼。
“妾身见过国公爷。”
这一礼,既是规矩,也是在向前厅众人宣告她的身份和立场。
沈玺看着她,只见她虽面色不佳,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冷静,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心中那股烦躁稍稍平复了些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陆秋妍站直身子,这才转向陆二夫人,神情淡漠。
“二婶今日好大的阵仗。”
陆二夫人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的火气就冒了上来。
这个小贱人,嫁了人,翅膀就硬了。
“陆秋妍,你少给我装模作样。”
她指着陆秋妍的鼻子骂道。
“我问你,这五百两银子,你今日是还,还是不还?”
陆秋妍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二婶说我欠了五百两,可有凭证?”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陆二夫人得意地拿起桌上的借据,在陆秋妍面前晃了晃。
“白纸黑字,还有你的画押,你还想抵赖不成?”
陆秋妍的目光落在借据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那上面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,画押更是几乎一模一样。
若非她自己,旁人恐怕真的会信以为真。
她抬起眼,看向陆二夫人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二婶确定,这上面是我的画押?”
陆二夫人心中一虚,嘴上却不肯认输。
“不是你的是谁的?难不成还是我伪造的不成?”
“伪造与否,一验便知。”
陆秋妍转向沈玺,微微屈膝。
“国公爷,妾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沈玺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陆秋妍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目光清亮如水。
“妾身恳请国公爷,准许妾身与二婶,当面对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