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玺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准,也没有说不准。
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像一口古井,平静无波,却能将人溺毙。
陆秋妍知道,他这是允了。
她缓缓站直了身子,不再看沈玺,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,直直刺向陆二夫人。
前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,针落可闻。
陆二夫人被她看得心头发虚,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。
一个嫁出去的庶女,还能翻了天不成。
“陆秋妍,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。”
陆二夫人尖着嗓子,试图用音量压过心虚。
“我问你,这五百两银子,你今日是还,还是不还?”
连翘护在陆秋妍身前,气得小脸通红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像只炸了毛的猫儿。
“二夫人,您怎么能这么不讲理!”
陆秋妍伸手,轻轻按住连翘的手臂,示意她不必开口。
她看着陆二夫人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二婶说我欠了五百两,可有凭证?”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陆二夫人像是得了什么号令,立刻来了精神,得意地拿起桌上的借据,在陆秋妍面前晃了晃。
“白纸黑字,还有你的画押,你还想抵赖不成?”
陆秋妍的目光落在借据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那上面的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,画押更是几乎一模一样。
若非她自己,旁人恐怕真的会信以为真。
她抬起眼,看向陆二夫人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二婶确定,这上面是我的画押?”
陆二夫人心中一虚,嘴上却不肯认输。
“不是你的是谁的?难不成还是我伪造的不成?”
她这话一出,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,连忙又找补。
“当年你娘留下的那些嫁妆,本就是我替你保管着。”
“如今你嫁入国公府,吃穿不愁,难道不该把当初拿走的还回来?”
这话一出,不仅是周嬷嬷,连一旁看热闹的下人都变了脸色。
方才还说是借钱添置嫁妆,怎么一转眼,又成了动用母亲的嫁妆了。
陆秋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轻轻笑出了声。
“二婶,您这记性,可真是不大好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出嫁前去问您,您亲口说,我娘的嫁妆早就变卖了,填了府里的亏空。”
“怎么今日到了国公府,那些嫁妆又成了您替我保管的?”
“您这账,到底是怎么算的?”
陆二夫人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她没想到,从前那个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丫头,如今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。
沈玺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盏,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看着陆秋妍,看着她如何不疾不徐地将陆二夫人的话一句句驳回去。
她没有哭闹,没有慌乱,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。
那份冷静,那份从容,与他印象里那个胆小怯懦的陆家四小姐,判若两人。
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,竟消散了些许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好奇。
他倒想看看,她今日要如何收场。
一旁的张师爷眼看陆二夫人落了下风,连忙咳嗽一声,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。
“咳,陆四小姐,哦不,国公夫人。”
他站起身,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假笑。
“咱们还是莫要纠缠这些陈年旧事了,眼下最要紧的,是这张欠条。”
他将那张纸展开,摊在桌上。
“国公夫人请看,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借银五百两,立字为据。”
“下面还有您的亲笔画押,这可是做不得假的。”
“下官在京兆府当差多年,见过的字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这字迹与画押,绝无伪造的可能。”
他话说得笃定,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了沈玺一眼,像是在寻求某种肯定。
沈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专注于手里的茶盏。
张师爷心里有些打鼓,但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。
“国公夫人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您看……”
陆秋妍的目光从那张欠条上移开,落到张师爷脸上。
那目光很冷,像深秋的井水。
“我说了,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不是你写的?”
陆二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尖声叫嚷起来。
“那是谁写的?你以为随口一说就能赖账?”
“陆秋妍我告诉你,今日有京兆府的张师爷在此,你休想耍赖。”
“你要是拿不出钱来,咱们就公堂上见。”
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,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
陆秋妍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可悲。
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,竟能将脸面和亲情都踩在脚下。
她不再理会叫嚣的陆二夫人,而是转向张师爷。
“张师爷既然说这字据做不得假,想必是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了。”
张师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还是挺直了腰杆。
“那是自然,下官的眼力,在京兆府也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“好。”
陆秋妍点了点头。
“伪造与否,一验便知。”
她再次转向沈玺,微微屈膝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国公爷,妾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沈玺终于抬眼看她。
“说。”
陆秋妍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目光清亮如水,不卑不亢。
“要验明真伪,其实很容易。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里回响,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未出阁前,在陆府抄写过不少经书佛册,想来那些东西,二婶还替我‘保管’着吧。”
“只需将那些旧物取来,与这张借据上的字迹一比,真假立判。”
“就是不知,二婶和张师爷,敢不敢验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