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寿堂里,方才还凝滞如冰的气氛,此刻已是暖意融融,喜气洋洋。
沈老夫人拉着陆秋妍的手,脸上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雪,再也收不住。
“好孩子,真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。”
她看陆秋妍的眼神,充满的慈爱与珍视。
“你如今身子重,可不能再操劳了。”
“听雪堂那边,再添几个得力的婆子和丫鬟伺候着。”
“往后这晨昏定省也免了,只管安心养胎,旁的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老夫人一句句地吩咐下去,周嬷嬷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应着。
丫鬟们端上来的,也不再是蟹粉酥那等油腻之物,换成了水灵灵的葡萄和切好的蜜瓜。
陆秋妍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包裹着,只觉得像是在做一场不甚真切的梦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这份天大的喜悦,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。
她像个窃取了旁人珍宝的小偷,被众人簇拥着,赞美着,每一分喜悦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
张御医很快就被请了来。
他隔着一方丝帕,为陆秋妍诊了脉,脸上的神情从凝重转为舒展,最后站起身,对着沈老夫人拱手作揖。
“恭喜老夫人,贺喜老夫人。”
“夫人的脉象滑而有力,如盘走珠,确是喜脉无疑。”
“从脉象上看,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这话一出,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是深了几分,当即便重重赏了张御医。
安寿堂里一片欢声笑语。
陆秋妍坐在人群中央,却觉得周遭的声音都离她远去,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两个月。
她嫁入沈府,才不过一月有余。
这个孩子,绝不可能是沈玺的。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得她头晕目眩。
她以为自己还能再瞒上一阵子,却不想,这天大的秘密,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及的方式,露出了致命的破绽。
送走了张御医,沈老夫人脸上的喜色依旧未减。
她拉着陆秋妍,细细问着她平日的饮食起居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
周嬷嬷在一旁陪着笑,心里却盘算开了。
夫人有孕两个月,可嫁进来到如今,才一个多月。
这日子,怎么算都对不上。
难道是国公爷在夫人未过门时,便已……
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这事非同小可。
她趁着老夫人高兴,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老奴听说,爷这些日子都在兵部忙碌,时常深夜才归。”
“夫人一个人在听雪堂,夜里可会觉得孤单?”
这话问得极有技巧,既不显得突兀,又能探听出虚实。
沈老夫人闻言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。
“是啊,玺儿也真是的,再忙,也不能冷落了媳妇。”
“尤其如今你有了身孕,他更该多陪陪你才是。”
陆秋妍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的情绪。
“国公爷……公务繁忙,妾身不敢叨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周嬷嬷看着她的神情,心里已然有了计较。
她凑到老夫人耳边,压低了声音,不知说了些什么。
只见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,一点一点地凝固了。
那份灼人的喜悦,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熄灭,只剩下青白色的灰烬。
她看着陆秋妍,那眼神又变回了从前的锐利与审视,甚至带着一丝骇人的冷酷。
“你方才说,你有孕两个月了?”
老夫人的声音很平,却让陆秋妍觉得比任何呵斥都要可怕。
陆秋妍的身子微微一颤,没有说话。
“老身问你话呢。”
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,那串捻在手里的佛珠都断了线,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。
满屋的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纷纷跪倒在地。
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安寿堂,瞬间变得死寂一片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周家的,你来说。”
老夫人的声音里,已经带上了怒意。
周嬷嬷扑通一声跪下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老夫人息怒。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老奴问了听雪堂伺候的丫鬟。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国公爷自大婚以来,从未……从未在听雪堂歇过夜。”
从未歇过夜。
这五个字,像五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沈老夫人的心上。
她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老夫人。”
沈老夫人撑住桌沿,稳住身形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秋妍,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“好,好啊。”
她气得笑了起来,那笑声凄厉又悲凉。
“真是我的好儿媳。”
“你倒是给我沈家,怀了个好大的‘惊喜’。”
“说,这肚子里的野种,到底是谁的?”
陆秋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,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跪在那里,身子抖如筛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连翘想上前,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住,只能在一旁急得掉眼泪。
沈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。
“你不说是吧?”
“来人,给我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下去,关进柴房。”
“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给她一口水,一粒米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是她的嘴硬,还是我的家法硬。”
她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。
“母亲。”
沈玺一身玄色常服,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许是刚从宫里回来,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气,面容冷峻,眼神深邃。
他一进门,便察觉到屋里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他的母亲面色铁青,气得浑身发抖。
而他的妻子,正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,摇摇欲坠。
沈玺的眉头微微一蹙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沈老夫人看到他,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她猛地冲上前,扬手就给了沈玺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刺耳。
满屋的人都惊呆了。
沈玺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,只是缓缓地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母亲,眼神里满是错愕。
“母亲……”
“别叫我母亲,我没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儿子。”
沈老夫人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。”
“你当初非要娶这么个东西进门,如今好了,人家给你戴了顶天大的绿帽子,你知不知道?”
沈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陆秋妍,又看向气得快要昏厥的母亲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……绿帽子?”
“什么绿帽子?”
沈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指着陆秋妍的肚子,厉声尖叫。
“她怀孕了,两个月。”
“而你,你连她的房门都没进过。”
“你说,这是什么绿帽子?”
“沈玺啊沈玺,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,都被你这个孽障给丢尽了。”
老夫人声声泣血,字字诛心。
沈玺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他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怀孕了?
两个月?
他的目光,直直地射向陆秋妍。
那个女人跪在地上,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她低着头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,却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“孽障,你这个孽障啊。”
沈老夫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捶着自己的胸口,哭喊道:“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脸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了,我没脸啊。”
她喊着喊着,声音越来越弱。
忽然,她身子一软,眼睛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“老夫人。”
周嬷嬷的惊叫声,划破了满室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