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之后,沈玺像是刻意在躲着她。
他开始日日晚归,回来时已是深夜,径直回自己的寝屋,连书房的门都不再进。
白日里送去的茶,他依旧会喝。
墨砚来取茶盏时,总会笑着说上几句。
“夫人今日煮的白毫银针,爷说清甜得很。”
“夫人昨日送的糕点,爷虽没动,但小的瞧见他看了好几眼。”
这些话,像冬日里微弱的炭火,暖不了手,却也聊胜于无。
陆秋妍知道,墨砚是在宽慰她。
她也只能借着这点微弱的火星,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冷下去。
可心里的不安,却像藤蔓一般,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那日他为她撑腰的模样,还历历在目。
她以为,他们之间,终于有了转机。
可为何,他又要退回去。
是她哪里做得不对,又惹他厌烦了。
还是那日的维护,本就不是出自真心,只是为了沈家的颜面。
她想不明白。
夜里辗转反侧,白日里便有些精神不济。
胃里也时常翻江倒海似的难受,从前只是晨起时有些恶心,如今却是闻着什么味儿都觉得不对。
连翘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小姐,您别再折腾自己了。”
“国公爷他……他心里没您,您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。”
陆秋妍抚着小腹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连翘说的是实话。
可她能怎么办呢。
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,而沈玺,是她和孩子唯一的生路。
哪怕是条独木桥,她也得走下去。
这日清晨,她照例要去安寿堂给老夫人请安。
刚起身,胃里便是一阵翻涌。
她捂着嘴,强压下那股恶心,脸色白得像纸。
连翘端着水盆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小姐,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要不今日就别去了,奴婢去跟老夫人告个假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陆秋妍摇了摇头。
老夫人本就对她心存芥蒂,她若无故缺了晨昏定省,只会落人口实。
她勉强用了些清水漱口,换了身稳重的秋香色褙子,由着连翘扶着,往安寿堂去了。
安寿堂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,那味道醇厚绵长,往日里闻着只觉得心神宁静。
今日落入鼻端,却像是催命的符咒,搅得她胃里又是一阵天翻地覆。
她强忍着不适,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行了礼。
“给母亲请安。”
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许是这些日子陆秋妍表现得太过安分守己,她的脸色比从前和缓了许多。
“起来吧。”
她淡淡地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。
“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可是夜里没歇好?”
陆秋妍垂着头,恭顺地回道:“劳母亲挂心,只是昨夜风大,窗子没关严实,有些着了凉。”
沈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“身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,要学着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身子骨弱,往后仔细些便是。”
话虽说得平淡,却没了往日的苛责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,笑着打圆场。
“老夫人说的是,夫人就是太懂事了些,凡事都亲力亲为。”
“前几日送来的那雨前龙井,老夫人喝着甚好,还夸夫人有心呢。”
陆秋妍心头微暖,正要开口。
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摆着几碟新做的点心。
其中一碟是刚出炉的蟹粉酥,金黄油润,鲜香扑鼻。
那股子又鲜又腻的味道一飘过来,陆秋妍的胃里顿时像是炸开了一般。
喉头涌上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酸意。
她脸色煞白,猛地转身,用帕子死死捂住嘴,身子控制不住地弓了起来,发出一阵难受的干呕声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。
连翘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。
“小姐,小姐您怎么了?”
沈老夫人脸上的和缓瞬间褪去,眉头紧紧蹙了起来,眼中满是不悦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身子不爽利就该在屋里歇着,跑到我这儿来,像什么样子。”
周嬷嬷到底年长事多,见陆秋妍这般模样,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看着陆秋妍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又看了看她捂着心口干呕的样子,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。
她快步上前,扶住陆秋妍的另一只胳膊,一面替她顺着背,一面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给沈老夫人。
沈老夫人接收到她的示意,微微一愣,随即也反应过来,脸上的不悦化作了惊疑。
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夫人,您这几日饮食可还好?”
陆秋妍正被那股恶心折磨得头晕眼花,听见问话,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周嬷嬷的眼睛亮了亮,又追问了一句。
“那……老奴多嘴问一句,夫人的月信,可还准时?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陆秋妍的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她猛地僵住了。
前厅里,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她能感觉到沈老夫人那道锐利得几乎能将她看穿的视线。
完了。
她的心跳得像擂鼓,手脚冰凉。
这个她死死守住的秘密,竟要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,公之于众。
她的沉默,还有那瞬间涨红了又变得惨白的脸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老夫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,从惊疑到愕然,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住了陆秋妍平坦的小腹,像是要透过那层层衣衫,看到里面的珍宝。
“你……”
老夫人的声音都在发颤,她紧紧抓住身边周嬷嬷的手臂,像是要寻求确认。
周嬷嬷的脸上早已笑开了花,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老夫人,看夫人的样子,怕是……怕是……有喜了啊。”
有喜了。
这三个字,像是一把金钥匙,瞬间打开了安寿堂里所有喜庆的开关。
沈老夫人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,迸发出惊人的光彩,她一把推开周嬷嬷,几步走到陆秋妍面前。
“当真?当真是有喜了?”
她想去碰碰陆秋妍,手伸到一半,又怕碰坏了似的缩了回来。
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。
“快,快扶夫人坐下。”
“周家的,你还愣着做什么,快去请太医,不,去宫里,把给太后请脉的张御医请来。”
“还有你,把那盘油腻腻的东西给 我端下去,没点眼力见儿。”
“换些清淡爽口的鲜果来,要最新鲜的。”
老夫人一连串的吩咐下来,整个安寿堂都动了起来。
丫鬟婆子们脸上都带着喜气,脚下生风,来来回回地忙碌着。
陆秋妍被连翘和另一个婆子小心地扶到了罗汉床上坐下。
她整个人还是懵的,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。
她看着沈老夫人,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、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老夫人亲自端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。
“好孩子,快喝口水顺顺气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怎么也不早说?真是个傻孩子,受委屈了。”
她拉过陆秋妍的手,轻轻拍了拍,那双向来严厉的眼睛里,此刻竟满是慈爱。
“有了身孕,还日日早起过来请安,往后不必了,就在听雪堂里好生养着。”
“你如今可是我们沈家最大的功臣。”
功臣。
陆秋妍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,老夫人之所以如此欢喜,是因为她以为,这个孩子是沈玺的。
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孙。
这份天大的喜悦,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。
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包围着,身上暖了,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她暂时安全了。
可这份安全,又能持续多久。
她抬起眼,看着老夫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。
沈玺……
若是让他知道了,又会如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