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郡主向来骄纵,以前就没少给您脸色看。”
“如今国公爷……又不护着您,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。”
陆秋妍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。
她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,缓缓插进发髻。
“去。”
“我是沈家的正妻,她既然下了帖子,我若不去,便是怕了她。”
“沈家丢不起这个脸,我也不能让她看轻了。”
更何况,一直闷在那四方院子里,她怕自己会疯。
马车摇摇晃晃,驶出了国公府。
陆秋妍靠在软枕上,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。
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却又是她唯一的依仗。
到了郡主府,早有丫鬟婆子候着。
引着她穿过垂花门,直往后花园去。
今日虽是赏花宴,园子里却没见几盆名贵花草。
倒是莺莺燕燕,坐了一屋子的贵女。
永宁郡主坐在上首,一身在此刻显得有些扎眼的石榴红织金裙。
见陆秋妍进来,她没起身,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哟,表嫂来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表哥把你藏得严实,舍不得让你出来见人呢。”
这话里带着刺。
周围的贵女们掩唇轻笑,目光在她身上打转。
带着探究,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。
陆秋妍只当没听见。
她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平礼。
“郡主相邀,岂敢不来。”
永宁郡主轻哼一声,指了指末座的位置。
“坐吧。”
那是给身份最低的庶女坐的地方,离主位最远,还是个风口。
连翘气得脸都红了,正要开口,被陆秋妍按住。
她神色自若,转身走到那位置上坐下。
甚至还理了理裙摆,仿佛坐的是什么金尊玉贵的高位。
永宁郡主见她不恼,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心里更是憋闷。
她端起茶盏,撇去浮沫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“听说表哥最近忙得很,连听雪堂都不怎么去。”
“也是,表哥那样的人中龙凤,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。”
“不像某些人,费尽心机爬进门,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摆设。”
旁边的李家小姐附和道:“郡主说的是。”
“这有些人啊,命里没那个福分,强求也求不来。”
“听说之前在安王府,也是不得宠,被扫地出门的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哗然。
陆秋妍被安王休弃,又离奇嫁入沈府,本就是京城最大的谈资。
如今被人当面揭开伤疤,众人都等着看她羞愤欲绝的模样。
陆秋妍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有些凉了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她放下茶盏,瓷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,却让嘈杂的厅堂静了一瞬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永宁郡主脸上。
“郡主慎言。”
“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,沈国公明媒正娶的正妻。”
“安王府的旧事,自有公论。”
“诸位在此妄议朝廷命官的家眷,若是传出去,怕是连累父兄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。
搬出诰命的身份,又点了前朝的父兄。
在座的贵女们虽骄纵,却也知道轻重。
一时间,竟没人敢接话。
永宁郡主脸色一变,手中的帕子被绞得死紧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郡主冷笑一声,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。
“既然表嫂这般懂规矩,那正好。”
“今日难得高兴,咱们也不赏花了,不如行酒令。”
“输了的,便罚酒三杯。”
她拍了拍手,立刻有丫鬟端上来几坛烈酒。
那酒香浓烈刺鼻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陆秋妍闻着那酒味,胃里便是一阵翻涌。
她强压下那股恶心,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我不善饮酒,怕是要扫了郡主的兴。”
“不善饮酒?”
永宁郡主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恶毒。
“表嫂这是不给我面子?”
“还是说,表嫂看不起我们在座的姐妹?”
她亲自倒了一杯酒,走到陆秋妍面前。
“今日这酒,表嫂喝也得喝,不喝也得喝。”
那酒杯几乎要怼到陆秋妍脸上。
辛辣的味道直冲鼻端。
陆秋妍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。
她猛地偏过头,捂着嘴干呕了一声。
“呕——”
这一声极为突兀。
永宁郡主愣住了,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。
周围的贵女们也都瞪大了眼睛。
这反应,只要是经过人事的,或者见过后宅妇人的,都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永宁郡主的目光,死死地落在陆秋妍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方才陆秋妍坐着,又有宽大的衣袖遮挡,她没注意。
如今这一起身,那腰身的线条便藏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永宁郡主的声音都在发颤,指着她的肚子,像是见了鬼。
“你怀孕了?”
陆秋妍接过连翘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
既已暴露,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。
她站直了身子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。
“是。”
“已有两月有余。”
“所以这酒,我确实喝不得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。
永宁郡主手中的酒杯落地,摔得粉碎。
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爱慕沈玺多年,连个笑脸都没得到过。
这个贱人,这个被安王玩烂了的破鞋。
凭什么能怀上表哥的孩子?
凭什么?
“不可能!”
永宁郡主尖叫出声,面容扭曲。
“表哥怎么会碰你?”
“他最厌恶你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!”
“这孩子肯定不是表哥的,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!”
她的话极其难听,毫无顾忌。
陆秋妍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郡主,慎言。”
“这孩子是不是沈家的种,国公爷心里清楚,老夫人心里也清楚。”
“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。”
“外人”两个字,狠狠戳中了永宁郡主的痛处。
她气得浑身发抖,扬起手就要打过去。
“你这个贱人,我撕烂你的嘴!”
连翘惊叫一声,冲上来挡在陆秋妍身前。
“郡主息怒,我家夫人身子贵重,若是伤了小世子,您担待得起吗?”
小世子。
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永宁郡主大半的怒火。
她虽骄纵,却也不敢真的弄掉沈家的骨肉。
若是沈老夫人怪罪下来,她也吃不了兜着走。
她恨恨地收回手,咬牙切齿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“陆秋妍,你别得意。”
“表哥是什么人我最清楚,他绝不会让你这种女人好过。”
“咱们走着瞧!”
一场闹剧,不欢而散。
陆秋妍借口更衣,带着连翘离开了花厅。
她需要透透气。
方才那一阵干呕,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。
郡主府的后花园很大,假山林立,曲径通幽。
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,走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旁坐下。
风吹过水面,带来一丝凉意。
她长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“小姐,咱们回去吧。”
连翘红着眼圈,“这地方太吓人了。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
陆秋妍闭上眼,“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了再走。”
连翘点点头,转身去不远处的茶房讨热水。
陆秋妍独自坐在水榭里,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阴森。
陆秋妍以为是连翘回来了,也没回头。
“怎么这么快?”
身后没人应声。
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她猛地回头。
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,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
一身暗紫色的锦袍,面容阴柔俊美,却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那双狭长的凤眼,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。
陆秋妍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“安王。”
李长珩怎么会在这里?
这里是郡主府的后院,全是女眷。
他怎么敢?
李长珩看着她惊恐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他一步步逼近,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妍儿,好久不见。”
“本王竟不知道,你有了身孕。”
最后定格在她的小腹上。
那里,孕育着一个生命。
陆秋妍下意识地往后退,直到退无可退,后背抵住了栏杆。
下面是冰冷的湖水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
她厉声喝道,手紧紧护着肚子。
“这里是郡主府,你若敢乱来,我就喊人了。”
“喊人?”
李长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“你喊啊。”
“让大家都来看看,堂堂国公夫人,私会前夫。”
“你说,沈玺若是知道了,会怎么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