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沈府。
陆秋妍正在院中晒太阳,忽见周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。
“夫人,老夫人有请。”
陆秋妍心头一跳。
自从怀孕的事曝光后,老夫人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,眼不见为净。
今日突然相召,定无好事。
“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周嬷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
“陆家来人了。”
“说是您母亲……病危了。”
周嬷嬷的话音刚落,陆秋妍捏着茶盏的手指便紧了几分。
指尖泛白,茶水在杯中漾起细微的波纹。
陆家这招数,当真是一点新意也无。
若是前世,她定然慌了手脚,哭着求着要回娘家侍疾。
最后落入二夫人的圈套,被拿捏得死死的。
可如今,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这心肠也早在冷水里泡硬了。
陆秋妍放下茶盏,瓷底触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抬起眼,眸中并无周嬷嬷预想的惊慌失措。
“母亲病重,我身为女儿,理应去祈福。”
她声音清浅,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。
周嬷嬷一愣,这反应不对啊。
不该是急着回陆府吗?
“夫人,那陆家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护国寺。”
陆秋妍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。
“母亲吉人自有天相,我去求一盏长明灯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况且,我如今身子重,过了病气给腹中胎儿就不好了。”
这理由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更是搬出了肚子里的这块免死金牌。
周嬷嬷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劝。
老夫人最看重这胎,定然也是不允陆秋妍回那个乌烟瘴气的陆家的。
马车行至半路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
初冬的雨,夹杂着透骨的寒意,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。
陆秋妍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她去护国寺,求长明灯是真。
但更重要的,是另一桩心事。
一桩压在她心头,让她夜夜难安的心事。
到了寺门前,知客僧早已候着。
陆秋妍捐了香油钱,点了长明灯,又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。
连翘在一旁看着心疼,想搀她起来,却被她轻轻推开。
待做完这一切,陆秋妍并未急着离开。
她屏退了左右,只留连翘一人,往偏殿的地藏殿走去。
地藏殿内光线昏暗,供奉着无数往生者的牌位。
香烛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。
陆秋妍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木牌。
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几个字:亡姐陆氏双双之灵位。
她走到角落里一张空置的供桌前,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好。
点燃三炷清香,插在香炉中。
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。
“堂姐。”
她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你别怪我。”
陆秋妍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。
“我不是有意要占你的位置。”
“那一夜……我也身不由己。”
“如今借了你的名分,怀了这个孩子,实属无奈。”
“待孩子生下来,我便带他来给你磕头。”
“这是沈玺欠你的,也是我欠你的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惶恐都倾倒出来。
在这个死人面前,她反而觉得比在活人面前更自在。
至少,陆双双不会骂她不知廉耻,不会骂她是个替身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稳,有力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压迫感。
陆秋妍背脊一僵,下意识地想要收起牌位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,一把夺过了那块木牌。
“谁准你碰她的名字?”
冰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,像是淬了冰的利刃。
陆秋妍慌忙回头,正对上沈玺那双喷火的眸子。
他今日一身墨色常服,应当是刚下朝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“国公爷……”
陆秋妍想起身,却因为跪得太久,双腿发麻,身子晃了晃又跌了回去。
沈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。
“陆秋妍,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?”
他冷笑一声,将牌位重重拍在供桌上。
震得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在府里装可怜还不够,如今还要跑到这里来恶心双双?”
“你以为你给她立个牌位,我也能高看你一眼?”
“你做梦!”
陆秋妍被他骂得脸色煞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?”
沈玺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。
“没有算计?还是没有虚情假意?”
“你若是真有心,当初就不该爬上我的床!”
“你若是真敬重她,就不该顶着这张脸,在沈家招摇过市!”
字字句句,如诛心之刃。
陆秋妍的心口一阵钝痛。
她抬起头,迎上沈玺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。
“在国公爷心里,我便这般不堪吗?”
“我来祭拜堂姐,只是求个心安。”
“毕竟……这孩子,本该是她的。”
提到孩子,沈玺眼中的怒火更甚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钳住陆秋妍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头。
力道之大,疼得陆秋妍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也配提孩子?”
沈玺咬牙切齿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若非双双走得早,这国公夫人的位置,轮得到你来坐?”
“你以为这孩子是你的保命符?”
“我告诉你,这只是你赎罪的工具!”
“你用这种下作手段怀上的种,双双在天之灵只会觉得脏!”
陆秋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她可以忍受他的冷漠,可以忍受他的无视。
可他怎么能这么说?
这孩子也是他的骨肉啊。
“脏?”
陆秋妍凄然一笑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既然国公爷觉得脏,那为何还要留着他?”
“为何不干脆一碗药灌下去,一了百了?”
沈玺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,手像是触电般猛地收回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。
那双含泪的眼睛,像极了记忆中的双双。
可一想到这皮囊下藏着的是陆秋妍那颗算计的心,他便觉得一阵反胃。
“你想死?”
沈玺冷冷地看着她,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。
仿佛沾染了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想死容易,别带着沈家的种。”
“等孩子生下来,你想怎么死,我都成全你。”
他说完,将那块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。
正好盖住了陆秋妍跪着的膝盖。
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。
“墨砚!”
沈玺转身,厉喝一声。
一直守在殿外的墨砚匆忙跑进来,低着头不敢看殿内的情形。
“把这牌位烧了。”
沈玺指着供桌上的木牌,语气森寒。
“双双不需要这种虚情假意的祭拜。”
“免得污了她的轮回路。”
陆秋妍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要!”
她扑过去想要护住牌位,却被沈玺一把推开。
她重重地摔在地上,手肘磕在坚硬的地砖上,钻心地疼。
“烧。”
沈玺看都没看她一眼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“以后不许夫人再踏进护国寺半步。”
“若是再让我知道她拿双双做文章,你们也不必在沈家待了!”
墨砚为难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陆秋妍,终究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。
他拿起那块牌位,走到长明灯前。
火舌舔舐着木牌,很快便烧成了一团焦黑。
陆秋妍趴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那块寄托了她最后一丝愧疚的牌位化为灰烬。
就像她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,也被烧得干干净净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她在这里忏悔,在这里祈求原谅。
可在沈玺眼里,这不过又是她争宠献媚的手段。
连翘哭着跑进来,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“小姐,您这是何苦啊……”
“咱们回去吧,咱们不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