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沈府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晨光透过薄雾,给朱红的府门镀上一层金边。
门房的小厮远远看见国公爷的车驾,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。
陆秋妍扶着连翘下了马车,抬眼便看见沈府的管家周伯领着一众下人候在二门外。
周伯是沈府的老人,跟了沈老夫人几十年,在府里说话极有分量。
他看见陆秋妍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却没有迎上前来。
目光落在后头那顶软轿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软轿落地,大夫先下来,回头吩咐抬轿的小厮小心些。
陆秋妍快步上前,亲自掀开轿帘。
陆母靠在软枕上,脸色依旧蜡黄,却比在陆府时多了些生气。
“娘,到了。”
陆秋妍轻声唤着,伸手想扶她下轿。
“让人抬进去。”
沈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秋妍回头,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。
“她身子虚,经不起折腾。”
沈玺说完,对着周伯吩咐。
“把人抬去听雪堂东厢,让人收拾出来,该添的东西都添上。”
周伯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“国公爷,老夫人那边……”
他话说了一半,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沈玺眉头一皱。
“我自会去说。”
周伯这才招呼人上前,小心翼翼地把软轿抬了进去。
陆秋妍跟在后头,脚步有些虚浮。
折腾了一夜,她这身子早就撑不住了,全凭一口气吊着。
沈玺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,抬脚跟了上去。
“站住。”
陆秋妍脚步一顿。
“你先回屋歇着,这里有人看着。”
沈玺走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。
“别逞强。”
陆秋妍咬了咬唇。
“妾身想陪着娘。”
“她有大夫和嬷嬷伺候,用不着你。”
沈玺语气不善,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这身子,再折腾下去,孩子也保不住。”
陆秋妍身子一僵。
她抬起头,对上沈玺那双冷硬的眸子。
那里头没有温情,只有对腹中孩子的在意。
陆秋妍心口一酸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国公爷。”
“不是说了,别总说这两个字。”
沈玺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好生歇着,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安胎药过来。”
陆秋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手轻轻抚上小腹。
“孩子,你爹……还是在意你的。”
连翘扶着她往听雪堂走,小声嘀咕。
“小姐,国公爷今日真是……”
“别多想。”
陆秋妍打断她。
“他只是为了孩子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,今日的沈玺,确实和往日不同。
至少,他没有再用那种看替身的眼神看她。
回到听雪堂,陆秋妍刚躺下,还没来得及合眼,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嬷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“夫人,老夫人宣您过去。”
陆秋妍心头一跳。
来了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备水,我梳洗一下。”
连翘急了。
“小姐,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去。”
陆秋妍语气平静,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。
这一关,躲不过。
沈老夫人的院子在府里最深处,叫慈安堂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上了年份的海棠树,此时正值深秋,树上挂着稀稀落落的几片叶子。
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,一步步走进正厅。
厅内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
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脸色不善。
沈玺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“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陆秋妍福了福身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沈老夫人冷哼一声。
“你还知道来?”
“我还以为你把这慈安堂给忘了。”
陆秋妍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
“一大早就往府里领人,你当这沈府是什么地方?”
沈老夫人越说越气,手里的佛珠捻得啪啪作响。
“你娘家那些破事,也往这里头搬?”
“传出去,还以为我沈家欺负你这个弃妇,连娘家人都要养着!”
陆秋妍咬着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母亲。”
沈玺开口,声音沉沉的。
“是我让人接的,与她无关。”
“你还有脸说!”
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,指着沈玺的鼻子。
“你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“为了她,你连规矩都不要了?”
沈玺抿着唇,没有说话。
陆秋妍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,心口一紧。
她上前一步,跪了下去。
“老夫人息怒,此事确是妾身考虑不周。”
“只是妾身的母亲病重,若是不接回来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
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她。
“怕是死在陆家,你脸上不好看?”
“还是怕陆家那些人说你不孝?”
陆秋妍抬起头,迎上沈老夫人那双锐利的眸子。
“妾身只是不想让母亲死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坚定。
“妾身知道,自己身份不好,给沈家丢了脸。”
“可妾身的母亲,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病了。”
“若是老夫人觉得妾身不配住在沈府,妾身可以搬出去。”
“但求老夫人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,让妾身的母亲留下来养病。”
“等她好了,妾身立刻送她回陆家。”
沈老夫人眯起眼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
陆秋妍低下头。
“妾身只是求老夫人开恩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沈玺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秋妍,眉头皱得更深。
她这身子,跪不得。
“母亲。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沉沉的。
“陆夫人是我的岳母,住在沈府理所应当。”
“若是传出去,只会说沈家孝顺,不会有旁的闲话。”
沈老夫人冷笑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“那陆家那些人怎么说?”
“他们会说沈家抢了他们的人,还是会说沈家欺负他们?”
沈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陆家若是敢多说半个字,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。”
沈老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也管不了了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“人留下就留下,但不许住正院,就在听雪堂东厢待着。”
“等病好了,立刻送走。”
陆秋妍心头一松。
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沈老夫人看着她隆起的小腹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身子,少跪。”
“是。”
陆秋妍撑着地面想要起身,却因为跪得太久,腿脚发麻。
身子一晃,往旁边倒去。
沈玺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腰。
“站稳了。”
他声音冷硬,手上的力道却很稳。
陆秋妍靠在他怀里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。
她抬起头,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。
那里头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沈玺打断她,松开手。
“回去歇着。”
陆秋妍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老夫人,妾身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沈老夫人皱眉。
“说。”
“妾身想请府里的大夫,每日去东厢给母亲诊脉。”
“药费和诊金,妾身会从自己的月例里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