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的胡须沾着夜里的寒露,他收回诊脉的手,神色凝重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沈老夫人扶着周嬷嬷的手,紧张地盯着太医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夫人只是受了惊吓,胎像尚算安稳。”
太医的话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沈玺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上。
“夫人心神耗损过甚,加之先前动了胎气,已是伤了根本。”
“日后须得静养,再经不起半点波折。”
“否则,龙子凤孙,怕是难保。”
最后四个字,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沈玺的心里。
他周身的寒气骤然迸发,连烛火都跟着晃了晃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下去领赏吧。”
太医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“玺儿。”
沈老夫人看着床上双目紧闭,面无人色的陆秋妍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这孩子,是豁出命去护着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母亲,我明白。”
沈玺打断她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秋妍的脸。
“您先回去歇着,这里有我。”
沈老夫人张了张嘴,看着儿子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墨色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她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,只剩下他和她。
沈玺在床沿坐下,伸手,想要碰碰她的脸,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他怕惊扰了她。
也怕自己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血腥气,会玷污了她。
他就在那儿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从深夜,到黎明。
陆秋妍是被噩梦惊醒的。
梦里是无尽的黑暗,冰冷的刀锋,还有李长珩那张扭曲的脸。
她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浑身冷汗。
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,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。
“别怕。”
沙哑的,带着倦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陆秋“妍缓缓转过头,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。
是沈玺。
他竟守了她一夜。
晨曦透过窗棂,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一夜未眠。
陆秋妍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又酸,又软。
“国公爷……”
她开口,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。
沈玺没说话,起身倒了杯温水,扶着她坐起来,将杯子递到她唇边。
陆秋妍就着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一杯水下肚,她才觉得活了过来。
“您……一夜没睡?”
她看着他,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。
“睡了。”
沈玺淡淡地应着,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。
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她的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陆秋妍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饿不饿?”
他问。
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沈玺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等着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。
陆秋妍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愈发浓了。
连翘端着洗漱用具进来,见她醒了,喜极而泣。
“小姐,您总算醒了!”
“国公爷昨夜守了您一整晚,眼睛都没合一下。”
陆秋妍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,暖洋洋的。
早膳很快就送了过来。
是清淡的小米粥,配着几样爽口的小菜。
沈玺亲自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她。
陆秋妍有些不自在,想自己来,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她只好乖乖张嘴。
一碗粥见底,她身上也暖和了起来。
“国公爷,您也去用些吧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不饿。”
沈玺放下碗,替她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陆秋妍拗不过他,只好躺下。
可她哪里睡得着。
他就在旁边坐着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只好闭上眼装睡。
这份诡异的静谧,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。
墨砚推门进来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爷。”
沈玺皱眉,示意他到外间说话。
陆秋妍悄悄睁开一条缝,看见沈玺的脸色在听完墨砚的禀报后,瞬间阴沉得可怕。
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,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冻住。
出事了。
陆秋妍心头一紧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沈玺却在这时走了进来。
他走到床边,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躺着,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陆秋妍却听出那平静之下,是滔天的怒火。
“国公爷,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沈玺打断她,伸手抚了抚她的脸。
“一些跳梁小丑罢了。”
“你安心养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陆秋”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是不是李长珩?”
“他是不是又要做什么?”
沈玺回头,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,心口一疼。
他重新坐下,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“秋妍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。
“相信我。”
陆秋妍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怎么能不担心。
门外,连翘已经听到了风声,吓得白了脸,跑进来跪在地上。
“国公爷,您不能去啊!”
“外头都传疯了!”
“说……说李长珩那疯子,挖了……挖了大小姐的坟!”
“他指名道姓,让您午时三刻,独自一人去城外乱葬岗!”
“这分明就是个陷阱啊!”
陆秋妍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挖了双双的坟。
李长珩,他竟疯到了这个地步。
他这是要用双双的尸骨,来逼沈玺入局。
“别去。”
陆秋妍死死抓着沈玺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“沈玺,你别去。”
“他是要你的命!”
沈玺反手握住她的手,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一条疯狗,若是不打死,只会追着人咬。”
“我不去了结他,你和孩子,永无宁日。”
陆秋“妍在他怀里发抖。
“可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去,我……”
“胡闹。”
沈玺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。
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。”
他松开她,站起身。
“墨砚。”
“爷。”
沈玺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传我的令,京郊大营三千铁骑,午时之前,将乱葬岗方圆十里,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“一只鸟,都不许飞出去。”
墨砚心头一震,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。
“是!”
“还有。”
沈玺走到衣甲架前,取下那副许久未曾动过的玄铁重甲。
“将我的赤霄剑取来。”
他一件件地穿上冰冷的盔甲,动作沉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。
当最后一块护心镜扣上时,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国公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曾经在北境战场上,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神。
他拿起赤霄剑,转身看向床上早已泪流满面的陆秋妍。
他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。
冰冷的盔甲,隔着衣料,贴着她的脸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