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窗纸上只洇开一团模糊的青灰色。
墨砚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,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爷,宫里传来消息,贵妃想提前见夫人,改在今日。”
屋里的烛火轻轻一跳。
陆秋妍刚被惊醒,脑子还有些懵,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锦被。
沈玺已经坐起身,动作间没有一丝迟滞。
“什么时辰?”
“说是请夫人巳时入宫,在永和宫用午膳。”
沈玺没再说话,屋里静得只听见更漏滴答。
帖子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湿气,人就要见着了。
陆秋妍心里那根弦,一下子绷紧。
这不是商议,是告知。
贵妃连夜更改时辰,根本不给人推拒的余地。
沈玺下了床,披上外袍,回身看她。
“醒了?”
陆秋妍点点头。
“怕吗?”
她定定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怕是自然的,但此时此刻,她不能露怯。
“好。”
沈玺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走到妆台边,亲自为她挑了一支碧玉簪子,样式简单,却成色极好。
“就去见一见。”
他把簪子放在她手边。
“她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“若有不好答的,就说要回来问我。”
“你是国公夫人,不是宫里的嫔妃,不必看她脸色。”
陆秋…妍的心,莫名就定了下来。
她知道,这是沈玺在给她撑腰。
他把国公府的体面,尽数放在了她的肩上,也把所有的退路,都为她铺好了。
连翘和周嬷嬷进来伺候时,陆秋妍已经恢复了镇定。
衣裳是早就备好的,一件湖水绿的褙子,绣着缠枝莲纹,不算华贵,却也绝不失礼。
周嬷嬷为她梳头,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神色。
“夫人,贵妃娘娘此举,意在试探。”
陆秋妍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您是国公府的夫人,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,见了娘娘,礼数周全即可,不必过谦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妆扮妥当,沈玺亲自送她到府门口。
马车已经备好,墨砚带着一队护卫随行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沈玺替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。
陆秋妍仰头看他,点了点头。
马车驶入宫门,一路畅通无阻,直抵永和宫。
宫门口,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早已候着,见了陆秋妍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“国公夫人可算来了,娘娘都念叨好几回了。”
陆秋妍由她引着,往殿内走去。
永和宫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,暖意融融。
殿内陈设雅致,处处透着一股书卷气,与德妃宫中的奢华截然不同。
贵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瞧见她进来,便笑着放下了。
“快过来坐。”
她一身家常的宫装,未施粉黛,瞧着倒比宫宴上更多了几分亲和。
陆秋妍上前行礼。
“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,自家姐妹,不必这样多礼。”
贵妃拉着她的手,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,细细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瞧这气色,倒是不错。”
她说着,又摸了摸陆秋妍的肚子。
“这孩子,可有闹你?”
陆秋妍浅浅地笑。
“还好,他很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贵妃的目光温和,像是在看自家晚辈。
“本宫膝下只有一个皇子,身子又弱,当年怀他的时候,吐得天昏地暗,可受了不少罪。”
两人便这样,一问一答,说的都是些妇人家常。
茶过三巡,贵妃才话锋一转。
“德妃妹妹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陆秋妍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妾身听闻了些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贵妃轻叹一口气,拿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。
“在宫里熬了半辈子,临了却行差踏错,落得个白绫裹尸的下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
“说到底,是她自己心术不正,怨不得旁人。”
陆秋妍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,贵妃这是在点她,也是在试探她。
见她不语,贵妃也不恼,放下茶盏,又换了个话头。
“国公爷是个有本事的,皇上倚重他,本宫瞧着,心里也替你高兴。”
“娘娘谬赞了,国公爷只是尽好臣子本分。”
“好一个臣子本分。”
贵妃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本宫那个长子,与国公爷年岁相仿,性子却南辕北辙,整日只知埋首故纸堆,本宫瞧着都替他发愁。”
来了。
陆秋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大皇子聪敏好学,是好事。”
“好什么呀。”
贵妃像是真的在发愁。
“他性子太软,身边又没个得力的兄弟帮衬,本宫就怕他将来要吃亏。”
她说着,忽然握住陆秋妍的手。
“秋妍,你是个聪明孩子,本宫瞧着喜欢。”
她的指尖有些凉。
“本宫与你投缘,往后,你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,可好?”
这话说得恳切,几乎让人无法拒绝。
陆秋妍正要开口,用沈玺教的那套话术推脱。
贵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本宫知道,国公爷疼你,舍不得你总往宫里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样吧,本宫认你做个干妹妹,往后你就是本宫的娘家人,谁要是敢欺负你,本宫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陆秋妍彻底愣住了。
认干亲?
这步棋,走得也太快了。
她若是应了,便等于将自己,将整个国公府,都绑在了贵妃的船上。
她若是不应,便是当面驳了贵妃的面子。
陆秋妍的脑子飞快地转着,想着该如何应对。
贵妃看着她变幻的神色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“妾身……”
“罢了,这事也不急。”
贵妃松开她的手,端起茶盏。
“本宫就是瞧着你合眼缘,随口一提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她越是这样说,陆秋妍心里越是不安。
午膳很快就摆了上来。
菜色精致,都是些清淡养身的。
贵妃亲自为她布菜,嘘寒问暖,体贴备至,仿佛她们真的是相识多年的姐妹。
可陆秋妍却吃得食不知味。
一顿饭用完,贵妃像是有些乏了,靠在软榻上,揉着眉心。
“人上了年纪,就是不中用了。”
她对身边的大宫女道。
“去把本宫给国公夫人备的礼拿来。”
大宫女应声而去,很快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回来。
贵妃接过锦盒,亲手递到陆秋妍面前。
“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。”
“这是本宫当年怀着大皇子时,太后赏的一对长命锁,用的是西域来的暖玉,最是养人。”
她打开锦盒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雕琢精美的麒麟玉锁,玉色温润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“你如今有了身孕,戴着这个,正好。”
贵妃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那笑意里,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这哪里是礼物。
这分明是一道选择题。
是逼着她,在此时此刻,就站到她的阵营里来。
陆秋妍看着那对玉锁,手心微微沁出汗来。
她缓缓伸出手,却没有去碰那对玉锁,而是轻轻地,将锦盒的盖子,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