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轻响,在暖意融融的殿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

贵妃脸上的笑意,就那样凝在了嘴角。

她看着那只被合上的紫檀木盒,眼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褪去,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散了的薄雾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

“妹妹这是何意?”

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的,却没了方才的暖意。

“是嫌本宫这礼薄了,入不得国公夫人的眼?”

殿内的宫人早已垂下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凝滞如冰的气氛。

陆秋妍站起身,对着贵妃福了一福。

“娘娘误会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分慌乱。

“此礼太过贵重,乃是太后娘娘所赐的恩典,是娘娘与大皇子的福气,妾身福薄,实不敢受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。

“况且,国公府的家事,向来由国公爷做主,这般大事,妾身更是不敢擅专。”
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抬高了贵妃,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
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,却像碎冰撞在玉盘上,叮叮当当,听得人心里发寒。

“好一个‘不敢擅专’。”

她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
“看来国公爷把你护得很好。”

“只是,这世上的事,光靠人护着,是护不住一辈子的。”

话里的敲打,再明显不过。

陆秋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
“娘娘的提点,妾身记下了。”

她又福了福身。

“妾身今日叨扰已久,又兼着身子不爽利,恐过了病气给娘娘,还请娘娘容妾身先行告退。”
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理由也找得无可挑剔。

贵e妃看着她,眼底再无一丝笑意。

“罢了。”

她挥了挥手,像是有些倦了。

“你身子要紧,回去好生歇着吧。”

“妾身告退。”

陆秋妍行了礼,转身跟着宫人往外走。

那道落在背后的目光,如芒在背,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。

直到走出永和宫的宫门,坐上回府的马车,陆秋妍才发觉,自己的手心早已湿透。

她靠在车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方才在殿内,她看似镇定,实则每说一句话,都在心里掂量了千百遍。

贵妃今日的试探,比她想的还要直接,还要凶险。

认干亲,送玉锁。

一步一步,都是在逼她站队。

她今日若是收了那对玉锁,国公府便等于默认了与大皇子一派的结盟。

往后,朝堂之上,沈玺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
她不能替他做这个主。

马车辘辘,驶出宫门。

陆秋妍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。

红墙黄瓦,在冬日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冰冷。

她知道,自己今日虽是全身而退,却也等于彻底得罪了贵妃。

往后的路,怕是更不好走了。

回到国公府,天色已经擦黑。

沈玺竟没有去书房,而是直接在听雪堂里等着她。

见她进门,他站起身,几步走到她面前。

“如何?”

陆秋妍看着他,心里那点不安,忽然就散了。

她将今日在永和宫的事,一五一十,连同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话,都说与他听。

沈玺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
直到听见贵妃那句“光靠人护着,是护不住一辈子的”,他的眼底才掠过一丝冷意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等她说完,他才开口。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陆秋妍的心,彻底落回了实处。

“我只是怕……”

“不必怕。”

沈玺打断她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
“贵妃想拉拢国公府,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今日拒了她,正是对了。”

“国公府的立场,从来都不需要靠姻亲或是旁人的示好来维系。”

陆秋妍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只觉得无比安心。

“那贵妃那边……”

“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如何取舍。”

沈玺松开她,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。

“她今日试探你,也是在试探我的态度。”

“你拒了,她便明白,国公府不会轻易站到她那边去。”

“往后,她或许会记恨,却也不敢再有大的动作。”

陆秋天点了点头,心里却在想,当真如此简单吗。

一个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女人,心思之深,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。

沈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。

“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
他给她倒了杯热茶,递到她手里。

“你只管安心养胎。”

陆秋妍捧着茶杯,指尖传来温热的暖意。

她看着沈玺,忽然觉得,这世上所有的风雨,只要有他在,便都算不得什么了。

就在这时,墨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急切。

“爷,夫人。”

“宫里传来消息。”

沈玺的眉头皱了皱。

“说。”

墨砚推门进来,快步走到两人面前,压低了声音。

“皇上今日在御书房,申斥了大皇子。”

陆秋妍的心猛地一跳。

墨砚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“说他,结交外臣,心术不正。”

结交外臣,心术不正。

这八个字,落在陆秋妍耳朵里,比冬夜的寒风还冷。

沈玺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头没动,人也没说话。

墨砚接着道。

“据宫中的消息,皇上拿出了一份名册,上头记着大皇子这两年私下往来的朝臣名单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国公府不在名册上。”

陆秋妍松了口气,随即又把这口气压了回去。

不在名册上,是因为她今日拒了贵妃。

若她收了那对玉锁,国公府三个字,此刻就该白纸黑字写在御书房的桌案上了。

“皇上怎样处置的?”沈玺问。

“罚大皇子闭门读书三个月,身边的长史和几个伴读,全部撤换。”

墨砚又补了一句。

“贵妃娘娘去御书房求情,被拦在外面,没见着皇上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陆秋妍端着茶杯,茶水已经凉了,她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
沈玺看了她一眼。

“害怕了?”

“不是害怕。”

陆秋妍把茶杯搁下。

“我在想,若是我今日在永和宫应了贵妃,收了那对玉锁,这会儿会怎样。”

沈玺没接话。

陆秋妍自己答了。

“轻则被御史弹劾,重则连累你在皇上面前失信。”

沈玺抬了下眼皮。

“所以你做对了。”

陆秋妍摇头。

“不是做对了,是险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差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
这话没有半点夸张。

皇上忌惮的从来不是臣子的本事,而是臣子的野心。

沈玺手握兵权,若再被卷进夺嫡的浑水里,皇上对他的信任,一夜之间就能化为乌有。

而贵妃今日做的那些事,送补品、递帖子、认干亲、赠玉锁,件件都是在往沈玺身上系绳子。

她若是不懂这些,今日在永和宫里稀里糊涂地应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
沈玺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这些事你能想到,我很高兴。”

陆秋妍扭头看他。

沈玺难得地弯了下嘴角。

“往后遇到这种事,你拿不准的,就推到我身上,别自己扛。”

陆秋妍本想说一句“我知道”,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说法。

“你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推给你,自己当甩手掌柜?”

沈玺看着她,那点笑意还没散。

“你舍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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