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玺看了她许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以退为进?”
陆秋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手很稳。
“李长珩这个人,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
“他递折子请旨就藩,不是真想走,是在逼皇上挽留。”
“皇上若是留他,他便顺势提条件。”
“皇上若是放他走,他便在封地上做文章。”
“左右都不亏。”
沈玺没有说话。
他把杯中的酒饮尽,搁在桌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陆秋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安王这步棋,走得不算高明,但胜在时机选得刁钻。
德妃刚死,宫里的格局正在松动。
贵妃被敲打,大皇子被罚读书,朝中各派都在观望。
安王偏在这个当口递了折子,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。
皇上看在眼里,未必不会动摇。
“你觉得皇上会留他?”陆秋妍问。
沈玺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“皇上多疑,放他走,怕他在外头生事。留他在京城,好歹还能盯着。”
“那就是留了。”
“八成是。”
陆秋妍靠在椅背上。
“安王赌赢了。”
沈玺回过头。
“赌赢了第一步。”
“后面还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,我比他清楚。”
陆秋妍抬眼看他。
沈玺的神色没有怒气,甚至算得上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她能感觉到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看他出什么牌。”
沈玺走回桌前坐下。
“他今日派素心来试探你,就说明他心里没底。”
“一个心里没底的人,不会真的动手。”
陆秋妍想了想。
“素心被我拒在门外,安王知道以后,下一步会怎么走?”
沈玺倒了杯茶推给她。
“要么换个人再来,要么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沈玺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陆秋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会绕过我,去找别的人。”
沈玺点了一下头。
“府里的人,他未必能渗透进来。”
“但府外的人呢?”
陆秋妍的手指攥了攥。
“陆家那几个孩子。”
沈玺没有接话,可他不说话就是默认。
陆三叔和陆四叔死了,但他们的孩子还在。
陆三叔家的儿子在族学读书,陆四叔家的两个女儿在庄子上。
这几个孩子年纪小,没什么防备心,若是安王从这里下手,比直接动国公府容易得多。
“我明日让人把那几个孩子接到府里来。”
陆秋妍站起身。
沈玺拉住她的手。
“急什么,先坐下。”
陆秋妍看着他。
沈玺把她按回椅子上。
“你现在是两个人,凡事慢一拍。”
“那孩子们——”
“我让墨砚今夜就派人去庄子上和族学,把人盯住。”
“明日一早再接进府,来得及。”
陆秋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玺看着她的神色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我在想素心。”
陆秋妍垂下眼。
“她在安王府伺候我的时候,我拿她当自己人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她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安王让她做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有一回我生了病,发热烧了一夜,素心在床边守了一整晚,给我换额头上的凉巾。”
“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好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是安王怕我死了没法交差,才让她盯着的。”
沈玺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陆秋妍拢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。
陆秋妍闭着眼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不是在替她难过,就是觉得,安王这个人,连身边的人都能当棋子使,什么事做不出来。”
沈玺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“所以你才更要护好自己。”
他的声音就在头顶,低低的,带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不是安慰,不是哄劝,更像是一个承诺。
陆秋妍没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连翘在门口压着声音。
“小姐,周嬷嬷回来了,说有要紧事禀报。”
陆秋妍从沈玺怀里直起身子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周嬷嬷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她进屋先给沈玺行了礼,再转向陆秋妍。
“夫人,方才查后门的时候,发现一件事。”
陆秋妍的手搁在膝上,没动。
“后门守夜的两个婆子,有一个是上个月新换上来的。”
周嬷嬷顿了顿。
“老奴查了她的底细,是管事张顺的远房亲戚,从外头荐进来的。”
“张顺呢?”沈玺开口。
“奴才正要禀。”
周嬷嬷跪下来。
“张顺今日傍晚出了府,说是去买米面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。
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了一眼。
张顺是国公府管外院杂务的二等管事,管的都是些粗活,采买、修缮、门禁轮值,平日里不起眼,但手里经过的事不少。
“他的亲戚是什么来路?”陆秋妍问。
周嬷嬷从袖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老奴让人去查了,那婆子原先在城西一户人家做过工,那户人家的主人姓赵,做的是绸缎买卖。”
她把纸递给沈玺。
“赵家的铺子,三年前被安王府盘下了。”
陆秋妍的手凉了半截。
安王的人,已经进了国公府。
不是今日才进的,是上个月就进来了。
素心今日来叩门,不过是明面上的试探。
真正的棋子,早就埋好了。
沈玺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,站起身。
“墨砚。”
墨砚从外面进来。
“封后门,那个婆子拿下,别打草惊蛇。”
他看向周嬷嬷。
“张顺若是今夜回来,直接扣住,不必禀我,先关起来再说。”
“他若是不回来——”
沈玺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里。
“那就更好办了。”
墨砚和周嬷嬷一前一后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陆秋妍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沈玺走到她面前,替她把披散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安王究竟在国公府里埋了多少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查出来一个婆子,就有可能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
沈玺握住她的手。
“所以祖母才把令牌给了你。”
陆秋妍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块乌沉沉的令牌。
她忽然想起沈老夫人那句话——玺儿不在府里的时候,你得有自保的本事。
老夫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和语气,不像是泛泛而谈。
她是早就知道了。
知道安王在国公府里安了暗棋。
所以才把令牌给她,给她三十六个暗卫的调遣权。
“祖母是什么时候察觉的?”陆秋妍问。
沈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比你想的早。”
陆秋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沈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祖母让我先不要告诉你,怕你多想。”
“是我拦着的,不怪她。”
陆秋妍把手抽出来。
“沈玺。”
沈玺等着她说。
“我说了,往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是不是已经忘了?”
沈玺被她这句话堵住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连翘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悄悄地又把热茶端回了小厨房。
屋里又安静了一阵。
最后还是沈玺先开的口。
“是我不对。”
陆秋妍没搭腔。
沈玺又说了一遍。
“是我不对,往后不会了。”
陆秋妍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