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玺没有叫醒她。
等陆秋妍再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床边空荡荡的,被子叠得齐整,没留字条,桌上也没有银耳羹。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连翘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洗脸水,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。
“小姐,国公爷天不亮就走了,带了墨砚和十几个暗卫出去的。”
陆秋妍掀开被子坐起身。
“说什么了没有?”
连翘摇头。
“走得急,只吩咐周嬷嬷看好府里,旁的一句没多交代。”
陆秋妍没再问,起身梳洗。
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。
墨砚半夜来报安王府有动静,沈玺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,连一碗粥都来不及交代。
这不是小事。
她把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去叫周嬷嬷。”
周嬷嬷来得很快。
“夫人,府里各处门禁都收紧了,后门那个婆子还关在柴房里,一夜没审。”
“张顺呢?”
“没回来,也没消息。”
陆秋妍想了想。
“先审那个婆子。”
周嬷嬷犹豫了一下。
“夫人,这种事是不是等国公爷回来再——”
“等不了。”
陆秋妍的声音不重,可周嬷嬷听出了里头的分量。
老夫人把令牌交到这位少夫人手上,就是让她在国公爷不在的时候当家做主的。
“老奴领命。”
周嬷嬷退下后,陆秋妍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连翘把早膳端上来,她吃了几口粥,搁下碗。
“连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打听一下,昨晚墨砚说安王府有什么动静。”
连翘跑出去了一炷香的工夫,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。
“小姐,听守夜的暗卫说,昨夜安王府出了二十多辆马车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分了三路走的,一路出南门,一路奔西边去了,还有一路往城北。”
陆秋妍的手停在茶杯上。
二十多辆马车,分三路走。
李长珩这是在转移东西。
人也好,财物也好,总之是在搬家。
可他的就藩折子还没批下来,皇上都没发话,他就开始动了。
要么是他提前得了消息,知道皇上会批。
要么——他根本不打算等皇上批。
陆秋妍站起来。
“去慈安堂。”
沈老夫人还没起身,陆秋妍到的时候,老人家刚被丫鬟扶着坐起来,头发散着,精神倒还好。
看见陆秋妍一大早赶来,老夫人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出事了?”
陆秋妍把安王府昨夜的动静说了一遍。
沈老夫人听完,半晌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阵,她才开口。
“你来找我,是怕玺儿出事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陆秋妍点头。
“他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,一句话都没留。”
她的声音稳得住,可攥着令牌的手指收得紧。
“安王那个人的性子,祖母比我清楚。”
“他做事不留余地,走之前一定会咬一口。”
沈老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你怕他咬的那一口,是冲着玺儿去的。”
陆秋妍没说话。
沈老夫人叹了口气,让丫鬟把外袍拿来披上。
“秋妍,你坐过来。”
陆秋妍挨着她坐下。
沈老夫人握着她的手,手上的力气不如前几日大了。
“玺儿在战场上打了五年仗,刀枪箭雨里滚过来的人,安王那点手段,伤不了他。”
陆秋妍低下头。
她知道沈玺能打仗,可战场上的敌人是明的,李长珩的刀从来都藏在暗处。
“祖母,安王府昨夜转移了二十多辆马车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他在收尾。”
沈老夫人的眼神变了。
“收尾?”
“德妃死了,他在宫里的线断了。贵妃被敲打,大皇子被罚,他谁都靠不上了。”
陆秋妍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他要么走,要么闹。”
“不管是哪一种,临走之前,他一定会把手里的牌全打出去。”
沈老夫人松开她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老人家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。
“这是老国公在世时留的,里头有一份京中各府暗桩的名册。”
她把信递给陆秋妍。
“当年老国公就忌惮安王,在他府里也布了人。”
陆秋妍接过信,手指微颤。
“祖母——”
“拆开看看。”
陆秋妍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纸。
上面列了七个名字,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
打叉的,大约是已经折损的。
没打叉的还剩三个。
“这三个人,还在安王府里。”
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。
“老国公走的时候,我把这份名册收了起来,连玺儿都没告诉。”
“本想着用不上,可如今看来——”
她没说完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连翘,也不是周嬷嬷。
是墨砚。
他跑得满头是汗,进门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“老夫人,夫人——”
他喘了两口气。
“爷在城外的官道上,截住了安王府的车队。”
陆秋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人呢?”
墨砚擦了把汗。
“爷没事,可车队里搜出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兵器。”
墨砚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车铁甲,两车长弓,还有一车火油。”
慈安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老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私藏兵器甲胄,这是谋逆的大罪。
安王疯了。
陆秋妍把手里那封信攥紧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不对。
李长珩这个人再怎么蠢,也不会把兵器大摇大摆地装在马车里往城外运。
除非——他根本没打算瞒。
“墨砚。”她开口了。
墨砚看向她。
“安王人在哪里?”
“不在车队里,车队是安王府的管事带着走的。”
“安王本人呢?”
墨砚摇头。
“不知道,爷已经派人去安王府查了。”
陆秋妍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车队是幌子。
兵器也是幌子。
李长珩把沈玺引到城外去截车队,他自己却不在车上。
他要去的地方,不是城外。
是宫里。
“墨砚,快给国公爷传信!”
她站起身,声音拔高了。
“安王不在车队里,他要进宫!”
墨砚脸色大变,转身就往外跑。
沈老夫人一把按住陆秋妍的手。
“别慌。”
陆秋妍回头看她。
老夫人的脸上没有慌色,甚至带着一丝了然。
“宫里有禁军,有侍卫,安王就是长了八条腿也翻不进去。”
“他进宫,不是去闹事。”
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他是去见皇上。”
陆秋妍愣了一息,忽然明白了。
私藏兵器的马车被截住,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皇上耳朵里。
李长珩赶在消息传到之前进宫面圣。
先哭,先喊冤,先把自己摘干净。
说那些兵器是管事私下采买的,他不知情。
说有人栽赃陷害。
说国公府仗着兵权,欺压皇室宗亲。
他赌的就是皇上多疑。
赌皇上在没查清楚之前,不会完全偏信沈玺。
只要这个疑心种下去,哪怕最后查明是安王自己的东西,那颗种子也已经扎了根。
“好一招祸水东引。”
陆秋妍握紧了手里的令牌。
沈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现在你要做的,不是替玺儿着急。”
“是把你手里的东西,用对地方。”
老人家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“安王府里那三个人,是时候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