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泛黄,墨迹却依旧清晰。

陆秋妍的手指攥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爬。

沈老夫人看着她,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
“安王府里那三个人,是时候动了。”

陆秋妍抬起头,目光落在老夫人沉静的脸上。

她没有问该怎么动,也没有问动了以后会如何。

她只将那张名册折好,收回袖中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块乌沉沉的令牌。

“周嬷嬷。”

守在门外的周嬷嬷应声进来。

“去把墨砚叫回来。”

周嬷嬷愣了一下,墨砚方才不是跑着去给国公爷传信了么。

“不必去追,在府门口等着,他传完信自会回来。”

陆秋妍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急切。

“他一回来,立刻带到这里。”

周嬷嬷见她神色笃定,不敢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
慈安堂里又静了下来。

沈老夫人重新坐回榻上,由着丫鬟替她将散落的头发拢起,挽成一个松松的髻。

“你不怕?”

陆秋妍摇了摇头。

“怕。”

她答得坦然。

“可现在不是怕的时候。”

沈老夫人从镜子里看着她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
“像。”

“像谁?”

“像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
墨砚回来得比预想中快,额上的汗还没干透,人已经跪在了暖阁里。

“夫人,信已经送出去了,爷那边的人快马加鞭,一刻钟就能到。”

陆秋妍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,放在他面前。

墨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这是府里的暗卫令牌,你认得。”

“属下认得。”

“拿着它,去办一件事。”

陆秋妍将那张折好的名册递给他。

“这上面有三个人,都在安王府。”

“我要你即刻派人联系上他们,不管用什么法子。”

墨砚双手接过名册,没有打开看。

“夫人要他们做什么?”

陆秋妍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“我要他们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安王私藏兵器,绝不是心血来潮,必然早有谋划。”

“书房、密室、他与心腹往来的信件、账本,任何地方,都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
她回过头,目光落在墨砚脸上。

“我要的不是那些兵器出自何处,我要的是安王打算用那些兵器来做什么的证据。”

墨砚心头一震。

少夫人这一手,不是在替国公爷解围,是在釜底抽薪。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去吧,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
墨砚拿着令牌和名册,转身快步离去。

屋里,沈老夫人由丫鬟伺候着换好了衣裳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
“你这一步,走得险。”

陆秋妍走到她身边,替她理了理衣襟。

“不险。”

“安王把刀递到了我们脖子上,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砍下来。”

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没再说什么。

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。

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窗纸从青灰变成鱼肚白。

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了回来。

安王果然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进了宫,直奔御书房。

据说他一见到皇上,便长跪不起,哭诉自己遭人陷害,一片忠心日月可鉴。

皇上没让他起来,也没说信或不信,只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。

再然后,沈玺也被传召入宫。

连翘端着早膳进来,见陆秋妍一口没动,急得直跺脚。

“小姐,您好歹吃一点,您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
陆秋妍拿起一块糕点,咬了一小口,却尝不出半点滋味。

沈玺被传召入宫,安王在御前哭诉。

这一场对质,没有证据,全凭皇上一颗心偏向哪边。

她心里清楚,宗亲和臣子,在天子心中从来就不是对等的。

她派出去的人,还没有消息。

陆秋妍放下糕点,站起身。

“备车。”

连翘愣了。

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

“进宫。”

沈老夫人从内室走出来,拦住了她。

“你现在去,是添乱。”

“妾身不能干等着。”

“谁让你干等着了?”

沈老夫人拉着她坐下。

“你现在去御书房,是逼着皇上做决断,反而不美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

老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
“你想进宫,可以。”

“但不是去御书房,是去坤宁宫。”

陆秋“妍”看向她。

“去见皇后娘娘。”

“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求,就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陪娘娘说说话。”

“你一个怀着身子的国公夫人,丈夫在前朝被人构陷,你忧心忡忡地进宫求见皇后,这副模样,比你说一百句求情的话都有用。”

陆秋妍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。

她明白了。

这是在造势,也是在给皇上施压。

“我这就去。”

她刚站起身,外头一个暗卫疾步而来,单膝跪在门口。

“老夫人,夫人,安王府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陆秋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们的人在安王府的后罩房里,找到了一个人。”

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是素心。”

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“她还活着?”

“活着,但安王府的人正要灭口,被我们救下来了。”

暗卫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。

“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
“她说,这是安王府这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,安王让她烧了,她偷偷誊抄了一份,藏在了身上。”

陆秋-妍接过那本册子,打开翻了几页。

字迹是素心的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笔银钱往来,牵涉其中的,有不少朝中官员的名字。

她飞快地往后翻,在册子的最后几页,看到了她最想找的东西。

那是一段简短的记录。

“腊月初七,购铁甲三百,长弓两百,火油五十桶,藏于城西货仓,待……事成之后,以为……贺。”

后面的字被墨点涂抹了,看不清楚。

可“贺”之前被涂掉的那个字,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“寿”字。

给谁贺寿?

用三百铁甲,两百长弓来贺寿?

陆秋妍的血都凉了。

她猛地合上册子,看向那名暗卫。

“素心人呢?”

“就在府外马车上。”

“带她进来。”

陆秋妍转头看向沈老夫人。

老夫人对着她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素心被带进来的时候,浑身都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。

她一看见陆秋妍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连连磕头。

“夫人饶命,夫人饶命!”

陆秋妍没有看她,只将那本册子递到她面前。

“这上面记的,可都是真的?”

素心抬头看了一眼,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千真万确,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言。”

“安王让奴婢烧掉原册,奴婢怕……怕日后他连奴婢也一并除去,才偷偷抄了这份,想着万一能留条活路。”

陆秋妍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贺寿,是给谁贺寿?”

素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陆秋妍没有逼她。

她站起身,将那本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,揣进袖中。

“备车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连翘连忙应声。

“小姐,还……还去坤宁宫吗?”

陆秋妍摇了摇头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那巍峨的宫城方向。

“不去坤宁宫了。”

她转头,对那名暗卫吩咐道。

“你,立刻回宫门外守着,见到国公爷,让他什么都别做,在御书房外等着我。”

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素心。

“你,跟我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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