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叩请天听”,清亮又决绝,在这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,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回响。

风停了。

禁军手里的长戟没有动,可那明晃晃的刃尖,似乎都暗淡了几分。

王德全揣在袖子里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李长珩站在殿门前,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,脸上那点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
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秋妍,又看了一眼被婆子架着的素心,那眼神像是要将她们二人活活吞下去。

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过了许久,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,不高,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跳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王德全一个激灵,连忙躬身应是,小跑着下台阶,对着陆秋妍做了个请的手势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夫人,皇上传您觐见。”

陆秋妍没有立刻起身。

她依旧举着那本账册,对着殿门的方向,端端正正地又磕了一个头。

这个头,磕得极慢,也极重。

而后,她才在连翘的搀扶下,慢慢站了起来。

膝盖跪得久了,一阵钻心的麻意从腿上传来,她晃了一下,却还是站稳了。

她没有看李长珩一眼,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,踏入了御书房的门槛。

素心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拽地跟在后面,一进门就软倒在地,抖如筛糠。
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
明黄的龙案后,当今天子面沉如水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看不出是什么神情。

沈玺站在一旁,身姿笔挺,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那双眼睛,从陆秋妍进门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。

李长珩跟着进来,一见到皇上,便扑通一声跪下,声泪俱下。

“父皇明鉴!这是污蔑!是赤裸裸的污蔑!”

他指着陆秋-妍。“这个毒妇,因当年婚事不成,对我怀恨在心,如今便联合沈玺,伪造证据,意图构陷儿臣!”

他又指向地上的素心。“这个贱婢,是儿臣府里的下人,不知收了沈玺多少好处,竟敢背主求荣!”

皇上没有理会他的哭嚎。

他的目光落在陆秋妍身上,那目光如山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
“抬起头来,让朕瞧瞧。”

陆秋妍深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额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“臣妇陆氏,参见陛下。”

皇上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。

“你说,你有安王谋逆的铁证?”

“是。”

“呈上来。”

王德全连忙上前,从陆秋-妍手中接过那本账册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龙案上。

皇上没有立刻翻看。

他看着陆秋妍。“国公夫人,你可知污蔑皇亲,是何罪名?”

“臣妇知道。”陆秋妍的声音很稳。“满门抄斩之罪。”

“既知道,你还敢跪在这里?”

“因为臣妇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陆秋妍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“这本账册,是安王府三年来所有阴私往来的记录,人证物证俱在,请陛下圣裁。”

李长珩在下面磕头如捣蒜。“父皇,不要信她!这都是伪造的!是他们夫妻二人设下的圈套!”

皇上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。“伪造的?”

他拿起那本账册,随手翻了两页。“这上面的笔迹,朕瞧着,倒有几分眼熟。”
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素心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素心抖着嘴唇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陆秋妍开口了。“回陛下,她叫素心,原是安王府的丫鬟,这本账册,便是由她亲手誊抄。”

皇上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又回到素心身上。“那你告诉朕,这账册上的东西,是真是假?”

素心被那道目光一扫,浑身一颤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
她看了一眼旁边面目狰狞的李长珩,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陆秋妍,最后,她把心一横,磕了个头。

“回陛下,是真的,字字句句都是真的!”

“安王爷让奴婢烧了原册,奴婢怕日后被灭口,才偷偷抄了这一份,藏在身上保命!”

李长珩气得目眦欲裂。“贱人!你敢胡说!”

“儿臣冤枉!”他转向皇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“父皇,沈玺在城外截了儿臣的车队,搜出些兵器,便以此为由,强逼这个贱婢作伪证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啊!”

沈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直到此时,他才上前一步,对着皇上拱手。

“陛下,臣在城外查获的兵甲,数目与这账册上所记,分毫不差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况且,安王府采买兵甲,并非一日之功,此事若要查,京中铁匠铺、货运行,一查便知。”

李长珩的哭声顿住了。

皇上翻着账册的手也停了。

他翻到了最后一页,看到了那段被墨点涂抹过的字迹。

“贺……寿。”

御书房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
皇上抬起眼,目光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扎在李长珩身上。

“长珩。”

他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你告诉朕,你要用三百铁甲,两百长弓,给谁贺寿?”

李长珩的身子猛地一僵,脸上的血色褪得像一张白纸。

他张着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两个字,像一道催命的符咒,将他所有的辩解和哭嚎都堵了回去。

他知道,他完了。

他不是输给了沈玺,也不是输给了陆秋妍。

他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心和愚蠢。

皇上将那本账册重重地合上,扔在龙案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
“来人。”

殿外的禁军立刻涌了进来。

“将安王李长珩,褫夺王爵,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
“将这个丫头,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
“安王府一干人等,全部收押,严加审问!”

一道道旨意,从天子口中说出,冰冷而不容置喙。

李长珩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瘫了,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着“父皇饶命”“儿臣冤枉”。

可再也没有人理会他了。

素心也被带了下去,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。

殿内,很快只剩下皇上、沈玺和陆秋妍三人。

王德全带着宫人,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。

皇上从龙椅上站起身,走到陆秋妍面前。

“你很好。”

他说。

“有勇有谋,不愧是沈家的媳妇。”

陆秋妍垂下头。“臣妇不敢当,臣妇今日所为,只是为了护住夫君,护住国公府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皇上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尚不明显的小腹上,神色缓和了些许。“你怀着身子,今日受惊了。”

他转向沈玺。“带她回去,好生歇着。”

“是。”沈玺上前一步,扶住陆秋妍的手臂。

那手臂凉得像一块冰。

陆秋妍的身子晃了晃,方才在殿外强撑着的那口气,在此时终于散了。

眼前一阵阵地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身子一软,便往后倒去。

“秋妍!”

沈玺脸色大变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
他顾不得行礼,抱着她转身就往外冲。
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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