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已经停在慈安堂外。
车夫和随行的护卫都垂着头,不敢多看一眼这院里的凝重。
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她的步子很稳,锦缎的裙摆拂过地面,没有一丝乱颤。
沈老夫人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有些路,终究要自己走。
素心被人一左一右地架着,塞进了后面的那辆小马车里。
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,若不是有人架着,怕是连站都站不稳。
陆秋妍上了车,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车轮辘辘,开始往宫门的方向驶去。
连翘坐在她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只悄悄地把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。
陆秋妍没有接,手炉从她指尖滑落,掉在柔软的坐褥上。
她的手太凉了,暖不热。
她满脑子都是安王府那本账册上的字。
贺寿。
用三百铁甲,两百长弓贺寿。
这京城里,有谁的寿辰,配得上这样一份大礼。
除了龙椅上那位,再无旁人。
李长珩不是要谋逆。
他是要在皇上的寿宴上,献上一场精心准备的“兵谏”。
到那时,刀架在文武百官的脖子上,血溅在金銮殿的盘龙柱上。
他要的不是皇上的命。
他要的是皇上废黜太子,另立新储。
立谁,不言而喻。
这个疯子。
陆秋妍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不能等了。
她不能把沈玺,把国公府,把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,都押在皇上一时的心软和多疑上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守门的禁军认得国公府的徽记,却也不敢轻易放行。
一个领头的校尉上前,隔着车帘行礼。
“夫人,宫门重地,无诏不得擅入。”
连翘正要开口,陆秋妍的声音先传了出来。
“我乃一品诰命,今日进宫,是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校尉犹豫了一下。
按规矩,命妇进宫请安,是要提前递牌子的。
可国公府如今正是风口浪尖,这位国公夫人又怀着身孕,谁也不敢真的把她拦死在宫门外。
陆秋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给连翘。
“把这个给校尉大人,就说我身子不爽利,请他行个方便。”
那玉佩成色极好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校尉没敢接,只摆了摆手。
“夫人言重了,您请。”
马车缓缓驶入宫门。
连翘把玉佩收回来,小声嘀咕。
“小姐,您不是说不去坤宁宫了吗?”
“是不去。”
陆秋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。
“但话要这样说。”
马车没有往后宫的方向去,而是绕了个圈,直奔前朝。
到了御书房外的广场上,车便不能再往前了。
陆秋妍扶着连翘的手下了车。
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她斗篷的系带猎猎作响。
御书房外站着两排禁军,个个面无表情,像一尊尊石雕。
大太监王德全守在殿门外,揣着手,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。
陆秋妍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王德全看见她,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快步迎上来。
“夫人,您怎么来了?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这地方不是您该来的,皇上正在里头议事呢。”
陆秋妍没有理会他,目光越过他,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沈玺就在里面。
李长珩也在里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王德全福了一福。
“公公,妾身有干系江山社稷的铁证,要面呈陛下。”
王德全的脸都白了。
“夫人,这可使不得,您有什么事,等国公爷出来了再说也是一样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陆秋妍直起身子。
“若有耽误,这罪责,你我谁都担不起。”
王德全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陆秋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心里头直打鼓。
这位国公夫人,从前见着都是温温顺顺的,今日这是怎么了。
就在这时,后面的小马车里,两个婆子把抖成一团的素心拖了出来。
素心一见到这阵仗,腿一软就要往下跪。
陆秋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却让素心把到嘴边的哭嚎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王公公。”
陆秋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这是人证,我袖子里是物证。”
“安王意图谋逆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”
“您若再拦着,便是与逆贼同党。”
这顶帽子扣下来,王德全的腿都软了。
他伺候皇上几十年,最懂的就是明哲保身。
可今日这事,他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。
他正左右为难,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打开了。
安王李长珩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还带着泪痕,眼眶通红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他一出门,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陆秋妍。
还有她身后那个面如死灰的素心。
李长珩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他眼底的悲愤和委屈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被毒蛇盯上似的阴冷。
陆秋妍没有看他。
她知道,沈玺也一定从殿内看见她了。
她不能让他分心,更不能让他出来。
她撩起裙摆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直直地跪在了御书房前的白玉石阶上。
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,高高举过头顶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,划破了这凝滞的空气。
“臣妇陆氏,有安王谋逆铁证,叩请天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