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禾不明白为什么。
明明在半个小时前,他还想要她的命。
他亲手将匕首刺入了她的皮肉中,用性命来威胁她,想要让她乖乖听从他的话。
但是现在呢?
他却用自己的身体,护住了她。
就好像她小时候……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施禾不懂。
此时看着何晏书的那一张脸,以及鼻子间那股浓郁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血腥味,施禾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一样的疼痛。
就在这时,何晏书的声音也传来。
他叫她,“苗苗。”
艰涩的声音,让施禾突然醒了过来,眼睛也愣愣看着他。
“快出去。”他说道。
施禾依旧没动。
何晏书又抬起手来,用力将她的人往车窗外推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,施禾才闻到了外面的汽油味。
她先是一愣,然后下意识的动作,是伸出手来反握住何晏书的——她想要将他一并带出去。
但何晏书却将她的手推开了。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发虚弱,就好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“你走吧。”
“不要……”
施禾几乎想也不想的回答。
这句话落下,何晏书却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这不是……你想要的结果么?我知道,你现在肯定很讨厌我,过去的时间中,你肯定也无数次想过,如果我那个时候死了的话……一切都会 好很多吧?”
“至少,你父亲不会死,对么?”
何晏书的五官都仿佛被搅碎了,此时每说一个字,都仿佛是对他身体的凌迟。
那股如同要炸裂一样的痛感,让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哪怕隔着朦胧的血水,施禾都能清楚地看到。
她的手顿时握紧了,也不断摇头,“不要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何晏书又说道,“其实你想的也没错,早知道我们之间会是今天这样,我当初就应该……直接死了。”
——如果他在那个时候死了的话,在施禾的印象中,他大概还是从前的那一个形象。
是一个很好的……哥哥。
他是她的家人,可以理所当然的保护她,在她的心里,也始终会存有一个属于自己位置。
但因为他还活着……因为他不忿于当年的遭遇,更厌恶这个被权势所玩弄和控制的世界。
他想要往上爬,他想要自己去控制这一切,他想要让过去那些对不起他的人……全部付出代价。
于是,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。
那是他人生中的多米诺骨牌,当他的想法产生偏差的时候,其实就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。
于是,他就这么和施禾成为了背对背的方向。
他对她的感情从不舍到不甘,到最后的……怨恨。
因此在车上的那一瞬间,当他将匕首抵在施禾脖颈的那一瞬间,他其实是真的……想要杀了她。
哪怕只是几秒,但那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。
可当 车辆失控,当车子冲出护栏的这一瞬间,他还是下意识地……护在了她的面前。
那是如同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反应。
本能的、下意识的。
而且,何晏书并不后悔。
他想,他到底还是偿还上了——欠施禾的那一条人命。
如今在她心里,她大概也不会再怨恨自己了吧?
毕竟,他都要死了。
只是不知道,如今在她的记忆里,到底是曾经的那一个路年多一些,还是后来那个她所厌恶的何晏书多一些?
这个问题的答案,何晏书也不知道。
不过现在看来,已经不重要了。
“路年……”
就在他模糊之际,施禾好像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她后面还说了什么,他已经听不清楚了。
但只要再听见她说一句路年哥哥,好像所有的事情……都已经不再重要。
滴滴答答。
耳边液体滴落的声音越发清脆响亮,一下接着一下。
伴随而来的,似乎还有汽油那股刺鼻的味道。
汽车好像已经开始自燃,他想要抬起眼睛看一看施禾是不是走了,她是不是已经安全?
但他的眼皮又好像带了无尽的重量,沉重地他无法睁开眼睛。
最后,只能慢慢合上。
当他 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,耳边也传来了一阵巨大的,轰鸣声。
只是,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。
何晏书……哦不,路年知道,自己这一生,就这么结束了。
他就好像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。
拼命想要改变什么东西,用尽一切的办法想要去跟命运做斗争,但到最后,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,和最最不堪的自己。
……
那段时间,祁蔺骁一直都很忙碌。
虽然戴裕逃走了,但留下来的摊子也并不好收拾。
哪怕只是收割这样的一件简单的事情,祁蔺骁依然需要用大量的时间去进行收网。
对于戴裕的追击,反而成为了最不重要的那一件。
毕竟从他丢下一切逃跑的时候,其实就已经成为了出局的那一个人。
祁蔺骁原本还以为他会反抗的。
就连剧本他都已经写好,只要他留下来反抗,戴霓肯定会第一个站起来倒戈——父女局,肯定也会很精彩。
但没想到,戴裕先跑了,他这一页的剧本倒是显得多余。
不过好在后面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太出乎他的预料,为了不帮戴裕顶罪,戴霓只能拿出更多的“诚意”来表示她的忠心,公司内部的核心文件,就是最好的祭品。
只要她一拿出,早已经准备好撕咬姿态的饿狼就这么扑了上来。
最前头的Will算是收获最丰盛的那一个。
当然,这也得益于祁蔺骁给他的情报和资源。
这也是两人之前就已经制定好的合作计划,并无意外。
——他帮Will 拿到了巨大部分的利益,Will则是帮他从这个旋涡中脱离出来。
让他可以……干干净净地离开。
于是,在戴裕出事的十天后,祁蔺骁也终于得以自由。
当拿到手机的这一瞬间,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施禾打电话。
——宁宁的治疗计划他已经和医生谈过了,他也会聘请专业的医疗团队前往容城。
这个消息……他甚至都还来不及跟施禾说。
所以今天这一通电话,他也是为了告诉施禾这件事。
但此时电话那边,却只有一道冰凉的提示声。
施禾……关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