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钱想了想。
“他一个人来?”
“不一定,但就算带人,也不会太多,扫墓这种事,人多了反而不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有机会。”
老钱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清明节那天,滨江落了今年第一场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像雾一样的雨丝,飘在空中,落在身上,不知不觉就把衣服浸透了。陈默和许乐山早上六点就到了公墓,在六区七排对面的山坡上找了一个位置,用伪装网把自己盖住。
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,正好可以藏人。透过雨幕,能看到对面那一排排墓碑,静静地立着,像沉默的士兵。
许乐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望远镜,递给陈默。
“六区七排,从左边数第七个。”
陈默接过来,对准那个方向。
雷刚的墓,和周围那些没什么区别。一块普通的黑色墓碑,前面摆着几束花,有新的有旧的。最近的一束已经枯了,大概是去年的。
“他会来吗?”许乐山低声问。
陈默没有回答,他不知道,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
雨一直在下。
来扫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撑黑伞的,有撑花伞的,有穿雨衣的,有什么都不打就这么淋着的。他们从山下一批一批上来,找到自己亲人的墓,摆上花,点香,烧纸,站一会儿,又一批一批离开。
陈默盯着六区七排的方向,眼睛都不敢眨。
七排第七个墓,一直没有动静,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雨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
中午的时候,扫墓的人少了,公墓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偶尔几个人,撑着伞匆匆走过。
许乐山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十二点半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心在往下沉,也许雷今年不来了,也许他换了时间。
就在这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撑着黑伞,从山下慢慢走上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陈默的望远镜紧紧跟着他。
那个人穿过一排排墓碑,走到六区,拐进七排。
第七个墓,他停下来了。
陈默的呼吸屏住了。
那个人站在墓前,收拢雨伞,蹲下来,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墓碑前。然后他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,看着那块碑。
雨还在下,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淋湿了。他没有撑伞,也没有躲,就那么淋着。
陈默从望远镜里看着他的侧脸。
很普通的一张脸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“是他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许乐山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。
“现在动手?”
陈默摇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
那个人在墓前蹲了很久,大概有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个小时。他一直没动,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块碑。
雨越下越大,他终于站起身。
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那儿,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墓碑前。
是一块牌子,黑色的,巴掌大小。
陈默的望远镜对焦,看清了那块牌子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,雷,他的心跳快了一拍,那是九老会的信物,和那些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放好牌子,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
陈默放下望远镜。
“动手。”
两人从山坡上滑下去,绕了一个圈,从侧面截住了那个人下山的路。
那个人停下来,看着他们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雷振东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们,那双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们想知道,那些被转交的人,去了哪儿。”
雷振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你们查了这么久,就查到这儿?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雷振东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远处的山坡。
“那个地方,你们去过。卧佛山脚下,那个村子,那个祠堂,那具尸体。”
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那是假的,那具尸体是我们放的,那块牌子是我们刻的,就是想看看,你们会不会上钩。”
他看着陈默。
“你们上了。”
陈默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周永年呢?”
“也是假的。”雷振东打断他,“那是一个演员。我们找了三年,才找到这么像的。他演得很好,不是吗?”
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
“他死了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被我们杀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他想让他徒弟走,我们让他走了,但他师父得留下,这是规矩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这个人,杀了周永年。
现在,他站在这里,说这件事,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雷振东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们快查到头了,让你们知道也没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根,就在卧佛山上。你们去过的地方,离它不到五公里。但那座山,你们进不去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进不去?”
“进不去,那上面有我们的人,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,都有眼睛。你们一靠近,我们就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准备走。
许乐山想拦,陈默拦住了他。
雷振东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对了,那个叫周明生的,你们让他藏好。他写的那些笔记本,我们一直在找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找到了他就得回来。”
说完,他撑着伞,慢慢朝山下走去。
雨幕里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。
陈默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许乐山走过来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陈默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这一切,比他们想象的更大。
周永年二十年前就死了,老钱等了一辈子,等的是个演员。
而那个人,杀了周永年的人,就这么走了。
笑着走的,像猫逗老鼠一样。
雨越下越大。
陈默抬起头,让雨水打在脸上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