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那个工地。
杨国发默不作声的干活儿,他有助手。
手往后一伸,要电刨。
有人递过来,扭头一看,杨国发脸色一变,皱眉道:「你怎么又来了,我都说了,我叫钱进财,不是你找的杨国发。」
郑成豹笑著道:「我也没说你是杨国发啊。」
杨国发轻哼一声,不再说话,闷头干活儿。
郑成豹也不骚扰他,默默在旁边等候。
不多时,到饭点儿,众人下班。
杨国发拿了自带的盒饭,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准备吃饭。
郑成豹这才凑过来,提了个饭盒。
附近买的快餐。
杨国发扫了眼饭盒里的两个自制三明治,犹豫一下,接过了饭盒。
有郑成豹的一份儿,他自己也打开,边吃边跟杨国发闲聊。
「对了,年前你侄子老婆生了,是个闺女,取名叫杨子琪,我看照片了,又白又胖的。」
郑成豹一边吃,一边拉起家常,还掏出手机,翻出照片给杨国发看。
这是满月酒照的全家福。
杨国发有一个哥哥,生了一儿一女。
镜头中,一家子乐嗬嗬的。
杨国发的父母穿著喜庆的衣服,围在中间。
老爷子抱著孩子,咧著嘴笑。
背景就是杨国发侄子的家,新盖的楼房,房檐下还挂著灯笼,喜庆的很。
「老爷子肝有点儿问题,得长期吃药,但问题不大。」
「你妈身体还行,就是有点儿老花。」
「你哥修车店生意不错的,能把家里照顾好。」
郑成豹闲聊一样,介绍著杨国发家里的情况。
不说大富大贵,但普通且幸福。
杨国发扒拉著饭,频率快了一些,目光忍不住的往郑成豹手里屏幕瞟。
「你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一下。」
郑成豹继续道:「我们是外人嘛,只能说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」
「有的时候看似没办法,没得选,但实际上也可以选的,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。」
杨国发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继续吃。
郑成豹看在眼里,笑著道:「咱们接触也有几天了,在我看来,你不是个坏人。」
在国内,郑成豹是审讯专家,也是个破案高手。
这个案子,他等于是半路插手的。
这些天,他除了接触杨国发,也没少熬夜了解这个案子。
他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判断。
首先是杨国发这个人。
跟那么多罪犯打过交道,在郑成豹看来,杨国发就是一个普通人。
人老实,三观不歪,干活儿很勤奋,生活很努力。
就是性格上比较懦弱,有那么一点儿逆来顺受。
所以郑成豹大胆的做了一个推测。
在此之前,专案组对于杨国发的判断,是认为当年他是同伙儿,和王树林一块儿,侵犯了李素华。但郑成豹觉得,这一点可以先打个问号儿。
他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,那就是王树林威胁了杨国发,还有刘保力。
郑成豹觉得刘保力这人也不像是会产生邪念的那种人。
那么就有可能,王树林动了邪念之后,因为杨国发俩人也在现场,就威胁他们两个一起侵犯了李素华。同样的道理,想要刘保力俩人事后不说出去,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他们变成同伙儿。
假如是这种情况,杨国发所有的犯罪行为,可能就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发生的。
那么在量刑上,是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郑成豹跟专案组提了这个想法,讨论之后,决定从这个角度试探一下,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。假如推测是对的,杨国发是被胁迫的。
那么就有可能,把他劝返回国。
他现在被困住了,一不敢离婚,二不敢回国。
就是因为怕回国被判刑,后果太严重。
可如果这个后果不是那么严重,说不定他愿意从眼前的困境里逃出来,然后全力配合专案组,给陆伟红定罪。
郑成豹继续道:「当年发生的事情,我们还在核实,有一些情况呢,我们也不是那么了解。」「如果说当年你是被胁迫的,那我觉得在你的问题上,有很多的讨论空间。」
他谨慎的说著话,默默的观察著杨国发的反应。
说到被胁迫的时候,杨国发目光明显的颤动了一下,流露出挣扎思索的表情。
郑成豹心里有些底了。
他觉得当年的事情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。
「你看我给你说几个概念啊,反正这几年国内这一块儿一直有在讨论进步。」
郑成豹还给杨国发普上法了。
他说了紧急避险,胁从犯,正当防卫这些概念。
尤其是里面重大威胁的判定准则。
他甚至于还举了一些例子来阐述自己的说法,试图让杨国发理解。
比如火车两条车轨,放羊娃和智障女之类的情况。
「这里面的核心是什么呢,是保护的法益,要大于损害的法益。」
郑成豹说起这些都是信手拈来。
杨国发不知不觉的也被吸引,认真的倾听。
而郑成豹也顺理成章的说到了一个情况。
假如说有人持刀威胁你,要杀了你,要求你去强奸一个人,杀害一头大熊猫。
「这里面关于权益的争论,尤其是大熊猫这块儿比较复杂,我就直接跟你说结果吧。」
「我个人认为啊,这个人就算不能认定为紧急避险,但也会被认定为胁从犯。」
「而且你还要考虑一个问题,这人不是主谋啊,他并非自愿,具体犯罪实施过程中,他起到的也只是次要作用。」
「再加上主观恶性极小,这都是减轻量刑的重要考虑因素。」
「我认为这人最后可能也就判个三年左右,甚至于有可能判缓刑。」
「当然,我是根据我的个人经验这么考虑的,具体怎么判,还是要看法院那边。」
说到最后,郑成豹还给自己叠了层甲。
杨国发这事儿,事情经过还不清楚,一切都是推测。
而且就算清楚了,情况也很复杂。
如果就郑成豹自己来看,减刑肯定是能减的。
但这里面不光是李素华和熊猫的事情,还有别的事儿呢。
有一个点很重要。
事发之后,杨国发没有报警,没有自首,讲明情况。
案发之后,警察找他调查,做过笔录,什么都没说。
这还不仅仅是包庇罪的问题。
因为从最终结果来看,他的隐瞒,导致了李素华的跳楼自杀,导致了陆伟红的疯狂报复,导致了六个人的死亡。
当然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在他身上,可量刑的时候,必然有一定考量。
所以郑成豹在措辞上很谨慎。
而且他之所以说这些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打开杨国发的心理防线,让他愿意坦白。
因为还有最关键的一个现实情况。
人现在已经出国,就算知道回国能够减刑,他就愿意回来了?
不知不觉,俩人聊了好久。
这边要开工了。
「反正你想想嘛,我们的目的还是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。」郑成豹收拾好饭盒,起身最后道。他也没有承诺什么。
B计划里,倒是有一些准备。
可郑成豹没急著拿出来。
杨国发显然听进去了,还存了郑成豹的手机号码,这才转头去上工。
第二天,杨国发没有联系郑成豹。
郑成豹不免遗憾,正所谓一鼓作气,想的越多,越容易反悔。
国内商量之后,已经开始考虑启用B计划。
结果就在第三天,还出了个事儿。
这天下午快四点的时候,郑成豹突然接到杨国发的电话。
「你儿子丢了?」
郑成豹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。
众人正凑一块儿讨论呢,都被吓了一跳。
郑成豹有丰富的办案经验,连忙打开免提,引导语气慌乱的杨国发,询问具体情况。
两个多小时前,NYPD联系了他,问他是不是把孩子带走了,他才知道孩子丢了。
乔琳达报的警。
警察上门之后,乔琳达支支吾吾的,称有人拐走了孩子。
警察觉得乔琳达有问题,隐瞒了情况,等郑成豹火急火燎的开车回家,乔琳达已经交代。
她在网上勾搭上了一个男人,对方中午约她出来吃饭。
为了让对方不知道自己有孩子,还结婚了,乔琳达把小儿子留在家里,孤身赴约。
天雷地火办完事儿之后,回来才发现孩子不见了。
警察检查了房屋,没有发现入侵痕迹,现在怀疑是杨国发盗走的孩子。
最重要的,杨国发在电话里说警察对这事儿不上心,不去找孩子,反而逮著他们俩问东问西。他急的没办法,这才想起郑成豹。
他知道郑成豹身份不一般,想让郑成豹帮帮忙,让纽约警方出动,帮忙寻找。
「郑警官,只要你帮我儿子找回来,我什么都告诉你,我还有证据呢,我敢发誓,人一定是陆伟红杀的电话里,杨国发急的不行。
之前众人分析,杨国发不愿意离婚,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小儿子。
众人脸色均是一变。
还有证据?
郑成豹立刻道:「老杨,你千万别说这种话,你说不说是你的事情,咱们现在先找孩子。你等著,我们马上就过去。」
众人兵分两路,一路联系领事馆,还有国际刑警,动用这边的关系,让NYPD上点儿心。而沈新也跟著常志刚,直接去现场,先看一看什么情况。
路上杨泽然一脸气愤:「这乔琳达什么玩意儿啊。」
两岁半的孩子,一个人丢家里,自己出去找男人,真绝了。
沈新也是直摇头,道:「对了,美国不是有什么安珀系统吗,这孩子丢了,没发警报吗?」后排同行,领事馆的那哥们儿嗤笑一声,道:「那玩意儿不能说没用,但实际操作中也得看情况,就这么说吧,这玩意儿触发条件很严格。」
「而且要是知道儿童被什么人绑架了,嫌犯开什么车,有那时间,警察自己都找到了。」
「还有你想想,每年失踪儿童数字那么多又是怎么回事儿。」
沈新轻叹口气,暗道要是前几天就好了。
前些天,为了摸清杨国发的情况,还安排的有人盯著乔琳达。
不多时,众人抵达。
关系还是有用的,现场停了好多警车。
杨国发都急疯了,看见众人,跟救命稻草一样的往这边冲,被警察拦下。
他现在依旧是怀疑对象。
现场负责人已经知道众人要过来,还挺客气,常志刚要求之后,还带众人简单看了一下现场。「感觉像是熟人。」杨泽然碰了碰沈新。
沈新微微点头。
乔琳达自己说的,她发誓回来的时候,是拿钥匙开的门。
外围看了,窗户都关著。
在这种社区生活,不关窗户等于是告诉坏人赶紧来我家。
如果不是杨国发小儿子自己开门走丢的情况,有人拐走了孩子,应该会留下一定的入侵痕迹。「要是天魁在就好了。」沈新嘀咕道。
找失踪人口这事儿,警犬最擅长。
一开始没来警犬,工作组这边使了劲儿之后,才安排警犬过来。
还没到。
那么大一个纽约,总共才三十来条警犬。
杨泽然深以为然点头,要是有天魁,感觉分分钟就能找到人。
询问一下情况可以,但众人没有执法权,只能干看著。
好在力度上来了,很快就有了发现。
孩子找到了。
却是杨国发的三儿子,那个13岁的小混蛋,逃学了。
然后发现弟弟一个人在家,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「灵机一动」,带著弟弟,坐公交车,跑去曼哈顿装可怜乞讨。
还是曼哈顿那边的分局接到了通知,巡逻警员发现的。
俩孩子被警车送回来的时候,这三儿子还一脸不服,冲杨国发嚷嚷,说警察耽误他赚钱了。说今天收入不菲。
气得杨国发想抽他,可又不敢。
不是自己亲生儿子,而且这是美国,打孩子偷偷打没问题,在警察面前打,那自己得先进去。抱著小儿子,杨国发脸色一阵阴晴不定。
直接找到郑成豹,一咬牙,问道:「郑警官,我要是回国了,你能帮我儿子解决户口吗,只是我这个小儿子。」
他指了指怀里的小儿子。
其他的,他管不了。
至于乔琳达,他也受够了,脑袋上的绿帽子也戴够了。
他宁愿回国坐牢,都不想再留在美国。
「至于当年的事情,我全说,我什么都告诉你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