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京,部里的某会议室。
窗外夜色正浓。
徐进光起身,跟到来的刘部长打招呼。
国内长期未破,又有足够影响力,关注度的悬案并不多,11;2系列案算是一个。
到今年也快十年了。
徐进光在持续关注,刘部长自然也在关注。
如今有侦破的希望,特意抽出时间,远程观看对杨国发的问询。
视频已经调好。
大屏幕上,出现了远在美国的画面。
镜头中是白天,在沈新一行人入住的酒店里。
郑成豹主审。
镜头中也出现了杨国发,局促不安的看著镜头,小心翼翼的问自己位置坐的对不对。
「没关系。」
郑成豹的语气如沐春风,笑嗬嗬的递过来一瓶水,让杨国发不要紧张。
只告诉他全程需要录像,却没告诉他,镜头后面,还有这么多人关注。
先按照要求,让杨国发介绍了自己。
介绍完之后,杨国发问郑成豹自己该从哪儿说起。
郑成豹略一沉吟,道:「就从最开始说吧。」
杨国发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。
「最开始?」
杨国发喃喃自语,沉默了快一分钟,才缓缓道:「其实她是个好姑娘。」
他的思绪穿透时间,回到了2008年11月30号。
那是杨国发第一次见到李素华的日子。
村村通工程,2003年才开始,像富庶的宁江,2010年左右,才实现了公路村村通。因此08年,从武都阴平县前往刘家坪乡的道路,可不是那么好走。
咣当一声,一台银色桑塔纳2000驶过一个浅坑,把车内四人颠的差点儿飞起来。
「小刘,你慢点儿。」坐在副驾的保护区宣传科主任叶家万抱怨了一句,又急忙扭头问身后俩人有没有事儿。
这一年,李素华28岁,青春靓丽。
她也是传媒大学毕业的,毕业之后就留在了安京工作。
在大城市生活的她,著装都显得潮流,艳丽。
红色的长款羽绒服,配黑色的腰带,扎起来显身材。
但要放在首都,她其实还算是素的。
头发没有烫,一头黑色长发就简单的扎成马尾,但拉过发,柔顺到发亮,还用了一个碎蓝花的发带。整体看起来素雅,但在一些细节上,用了很多心思。
比如戴著珍珠耳钉,脖子里还系了丝巾。
最重要的,长相甜美可人,尤其是皮肤,一白遮百丑,白的光鲜照人。
「没事儿没事儿。」一开口就是专业的播音腔,字正腔圆,悦耳动听,还接地气的自嘲,说不用这么客气,自己小时候也是正经吃过苦的人,当年上学的时候,那真是走的水泥路,一脚水,一脚泥,以此来缓解尴尬。
说完之后,又快速的扫了眼身边的陆伟红,看他脚下的设备,提醒他放在俩人中间的座椅上。省的把摄像机颠坏了。
这一年陆伟红30岁,在社会摸爬滚打八年,又在杂志社工作的他,还未完全褪去学生时代的书卷气息。有著老一辈子人最中意的浓眉大眼,人也清瘦,穿著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默默的坐著,没怎么说话。但扫过李素华的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叶家万继续刚才的话题,唾沫横飞的讲著让水河的来历。
「说这天神召集河神开完会之后,又是一年汛期到。」
「那河神开会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,眼见著洪峰泛滥,又扛不住,嚷嚷著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了,便把商议好的让水规矩抛在脑后,依旧往白龙江排水。」
「不过这八个河神里面,就有这么一位大智大勇的河神,也就是范坝河河神。」
「他也知道,其他河神这是没办法,八河汇聚白龙江,谁让咱们阴平物华天宝,水系丰富呢。」「他就想了个主意,把辖区内那些大大小小的沟沟岔岔都利用起来,让洪水往这些沟岔港湾分流,减少往白龙江的水量。」
「愣是坚持了七七四十九天,撑过了汛期,让下游的百姓有了一个丰收年,连天神都夸范坝河神高风亮节,理当嘉奖。」
「天神就把一把把金粒洒向了范坝河的百里河床,所以这范坝河河畔,自古就有淘金热。」「而自此之后,因为让水之举,就把这范坝河改名为让水河。」
刘家坪就在让水河河畔,东邻范坝镇。
李素华情绪价值给到位,冲叶家万竖起大拇指:「叶主任,您懂得可真多。」
美女夸奖,叶家万眼角都笑出了褶子,谦虚摆手,又指著窗外,说阴平虽然穷,但自然风光好。李素华深以为然点头。
这窗外群山绵延,随著入冬,天寒地冻,但因为在摩天岭北麓,还有大量常绿针叶林,呈现出凋零和生机并存的景象。
李素华胳膊碰了碰旁边陆伟红,让他拿相机拍一些风景素材。
车颠的厉害,叶家万索性让司机停车,让陆伟红好好拍。
还非要拉著李素华拍照留念。
注意到叶家万有意无意的想往李素华身边凑,李素华以公式化的微笑掩盖自己的尴尬和抗拒,陆伟红暗自摇头,摁下了快门儿。
俩人不是一个专业,但在一个学校。
一次学生会活动,俩人相识。
不说一见钟情吧,反正也差不多。
而当时李素华的追求者可不少,这姑娘从小美到大。
但是让陆伟红骄傲的是,笑到最后的是自己。
从县城过来,要六七十公里才能抵达刘家坪,全程都是山路,曲折蜿蜒。
上午九点多就出发,硬是中午快一点才抵达保护站。
来的时候打过招呼,拉欢迎横幅不至于,但保护站站长王文冈已经准备了接风宴,就等著一行人开席。一行人进保护站主楼侧面小食堂的时候,还撞上巡护员出来。
「老刘!」
王文冈叫住一人。
正是刘保力,端著刚刷完的黄色搪瓷碗,身边还跟著俩人。
其中一人就是杨国发。
这一年,杨国发27岁,又瘦又黑,天冷了,穿著都已经包浆的灰黑色棉服,就这还冻得跟孙子一样缩著脖子。
保护站有宿舍,他一个单身大男人,整天在山上跑,个人卫生可想而知。
头发乱糟糟的跟个鸡窝一样,胡子也没有仔细打理,就是自己用剪刀随便剪一剪,长短不一。看到明艳动人的李素华,和身边的同事一样,都愣住了,眼睛有些发直。
刘保力结过婚,孩子都有了,陡然见到这么一个时尚漂亮的城里女人,有些意外,但立刻就调整了心态都已经结婚的他,42了,哪还能像小年轻一样。
王文冈介绍了一下双方,最后道:「老刘,这次人家大记者过来报导,你可得配合好啊,走,跟我一块儿,再去喝两杯,熟悉一下。」
现在保护站有两个巡护组,不过二组刚扩编成立,资格最老,经验最丰富的还是刘保力这个一组组长。所以接下来的报导工作,免不了要让刘保力配合。
「刘队长,您好您好。」
李素华迅速上前,笑盈盈的跟刘保力握手。
刘保力不露痕迹的在棉袄上擦了擦右手,才握上了李素华的手。
一个粗糙发黑,一个白皙发亮。
刘保力把碗递给同事,转头跟著几人进了食堂。
几人一走,剩下几人就议论开了。
这一年,周化勇也在队里。
第一次见面,周化勇就在场,穿著一件短的漏手腕的棉袄,吸溜下红通通的鼻子道:「这城里的女人是会打扮啊,跟挂历上的明星似地。」
另一人嘿笑道:「不光是会打扮,关键得长的好看才行,你瞧咱们站长媳妇儿,也化妆,能一个样?」杨国发深以为然的点头附和。
站长那媳妇儿,胖的跟猪八戒似地。
男人聊起这个话题,就刹不住车。
杨国发去年刚调来,平常话又不多,跟队里的同事还不是那么熟悉,也想参与话题,被人家一句你连娘们儿手都没拉过给堵了回来。
「俩人是11月30号来的嘛,反正接下来两天,我感觉啊,全站上下,就没有人不喜欢这姑娘的。」「也不光是因为她长的漂亮,主要是性格好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,说话也好听,得体,连保护站外面小孩儿都喜欢她,追著她要糖吃。」
「第二天,她还跟我们一起开早会,跟我们聊安京的情况,聊奥运会开幕式,说她还去了现场呢。」「开完会还采访我们,单独给我做了采访,问我刘保力这个人怎么样,我刚调过来,工作适不适应之类的。」
「真挺好的。」
时过境迁,想起这些往事,杨国发也是感慨万千。
而感慨之中,更多的是愧疚和后悔。
「后来我经常想这事儿,我有的时候就在想,真的怪老刘,他这个人就是太正直了,或者说,正直的都有点儿虚伪了。」
「你看著一碗水端平,但说白了不就是烂好人嘛。」
「而且他敢说李素华打算以他为核心来报导,他心里就没点儿想表现一下的想法?」
「他要是不自量力的想要去抓王树林,我觉得王树林也不一定会动这种歪心思。」
「结果呢,搞成这样,难道不该怪他吗?」
提起这刘保力,杨国发有那么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。
沈新等人都在场,在镜头之外默默听著。
听到杨国发所说,沈新心思一动,什么叫抓王树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