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陆宴州陪着沈书禾去做了第一次正式产检。
一套流程走下来,沈书禾已经累得靠在走廊长椅上不想动了。
“累了?”陆宴州在她身边坐下,将备好的温牛奶插好吸管递到她的嘴边。
之前因为要抽血,必须空腹。
“还好。”沈书禾就着他的手,喝了一口牛奶,“就是有点头晕。”
陆宴州抬眼扫过面前窗口内,护士正在分类排序处理刚给沈书禾抽得血。
一共有八管,看得他墨眸沉沉。
空腹抽了这么多血,怎么可能不头晕。
他心里翻涌着心疼,摸了摸她的后脑,恨不能替她怀孕了。
沈书禾能读懂他的心绪,后仰着脑袋,贴合他的手掌,左右晃晃脑袋的撒娇。
陆宴州手心一片毛茸茸,觉得好像在摸一只小猫,一颗心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这时护士过来,说是B超结果出来了,他们进B超室。
这一次的B超比上次更清晰。
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已经不再是豆子、而是隐约能看出人形的小家伙,说:“看到没?头、身体、四肢,都很清晰。”
沈书禾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个小小的、只有几厘米长的生命,正在她子宫里安静地躺着,小胳膊小腿蜷缩着,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。
陆宴州就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“这是头?”他开口,声音微微发哑。
沈书禾一听就知道,他有些紧张。
“对,这是头。”医生笑着指,“这是小胳膊,这是小腿,看到没?在动呢。”
屏幕上,那个小小的身影真的动了一下,像是在挥手。
沈书禾看着,忽然红了眼眶。
不是难过,是那种突如其来的、无法言说的感动。
那是她的孩子,是她和陆宴州的孩子,是正在她身体里生长、发育、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。
陆宴州有所察觉的低头看她,满目关切。
沈书禾只是笑着摇头,握住他的手。
陆宴州无声回握,两人之间,此刻心情互通,无需多的言语。
等沈书禾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,陆宴州还去找医生确认了注意事项和下次产检的日子。
沈书禾安静待在他身旁,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。
她其实是非常独立的一个人,但在他身边,逐渐变成“无法自理”的小废物。
幸福如此的具象,她变得越来越依赖他。
但或许是受孕激素的影响,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。
他一再和医生确认着下次产检的时间,可到时候,他真的有空陪她来吗?
就算下一次可以,那下下次,下下下次呢?
他的假期再长,也总有结束的一天。
她已经开始为未知的分离,而感到不舍了。
陆宴州所有的心思都在沈书禾的身上,自然很快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,立即出声询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沈书禾觉得这些小情绪,实在不值得一提,只会让他困扰,于是摇摇头回:“没事。”
陆宴州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,双手捧住她的脸,目光认认真真的在她脸上来回,笃定沉声:“有事,告诉我,好不好?”
沈书禾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倒映着她的脸,格外专注。
她觉得一直否认,他也不会信。
于是迅速的组织措辞,开口回道:“真没事,我只是在想……明舒。”
陆宴州墨眸里都是半信半疑:“明舒?想她做什么?”
更重要的是,想到陆明舒,为什么会情绪低落?
沈书禾回道:“明天不就是中秋了吗?明舒应该要回来了。”
“嗯?”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沈书禾睫毛轻颤,随后抬手抚了抚腹部,解释圆场:“我在思考,我们宝宝的事,要不要瞒着她。”
听到这,陆宴州眼里的怀疑才稍稍淡了淡。
的确,以陆明舒的性格,不是能藏住事的,如果她知道沈书禾怀孕的事,哪怕不是自发的想说出去,也一定会因为她的行为,让陆家其余人察觉。
毕竟无论是陆老爷子还是荣雪微,个个都是火眼金睛。
于是陆宴州短暂的思索后,给出答案与建议:“瞒,在爷爷和妈面前,她很难守住秘密。”
“好。”沈书禾应声,然后踮脚,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她不想他再追问她情绪的来源,也因为那凭空出现的不舍,需要靠和他的亲密接触来缓解。
不能再想了,至少此时此刻,他就好好的,陪在她的身边。
陆宴州哪会无视沈书禾这主动的献吻,他揽住她的腰,低头俯身,加深这个吻。
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。
走廊里有护士经过,有人咳嗽了一声,有人偷笑。
但两人浑然不觉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。
“走吧。”陆宴州牵起她的手,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入瑞景的地下车库,沈书禾和陆宴州并没有直接上楼回家,而是打算在小区里散散步。
因为陆宴州谨遵医嘱,每天要保持适度的运动量,对孕妇和胎儿都是有益的。
秋天是一年中最温柔的季节,不冷不热,风里带着桂花香。
两人牵着手,慢慢走在林荫道上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陆宴州保持着和沈书禾一致的步调,缓慢的行走着。
没多久,沈书禾的电话响了。
她拿出来一看,正是不久前才提到的陆明舒。
陆宴州在她身侧,看了眼来电提醒,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,眼里都写着“说曹操曹操到了”。
沈书禾按了接听:“喂?”
“禾禾!”陆明舒的语气带着一贯的热烈,“我到了京市了!我哥忙完了没有?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?”
沈老太太生病以及沈世杰做出绑架的事,沈书禾都没有跟陆明舒说过,自然也没来得及跟她说陆宴州完成任务回来的事。
陆明舒不会随意给陆宴州打电话,所以才一落地京市就联系沈书禾。
怕陆宴州还没回来,她一个人待着无聊,想找她一起吃晚饭。
沈书禾抬眼看了陆宴州,如实回道:“你哥回来了,就在我边上。”
“真的?!”陆明舒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我哥也一起!我叫上顾序,咱们四个一起吃!我最近刷到一家新开的淮扬菜,口碑很好,我们去试试吧。”
沈书禾脑海里闪过淮扬菜系,难得的没有什么反胃想吐的感觉,见陆明舒兴致勃勃,她也扬唇,笑着应道:“好,那我们就去试试,店在哪?我们几点见?”
“七点吧,我发你地址!”陆明舒兴奋地说,“太好了,我哥终于回来了!我们四个又能聚一块了,上次马尔代夫分别后,我都有戒断反应,难受了很久呢,禾禾,我想你啦。”
沈书禾笑:“我也想你,一会见。”
而另一边,京市机场T3航站楼,国际到达出口。
顾序站在接机人群中,一身深灰色风衣,身姿挺拔,专注认真地看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航班信息。
陆明舒的航班从巴黎飞抵,已经落地十五分钟了。
为了接她,他特意把下午的会提前,四点就从公司出发,在机场等了快一个小时。
屏幕上显示:行李提取中。
顾序收回目光,拿出手机看了眼工作消息,又锁屏放回口袋。
再次抬眼,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。
陆明舒推着行李箱,步履轻快,没有半分刚结束长途飞行的困倦疲惫,反而满脸都是雀跃欣喜,活力满满。
顾序忍不住扬唇,快步迈过去。
“顾序——”陆明舒小跑着,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。她跑到他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在离他还有一米左右,习惯性的将行李箱往他面前一扔,然后扑入他的怀抱。
顾序也很熟练的一手接住行李箱,一手稳稳的托住她。
陆明舒埋首在他的脖颈间,边蹭边深深的嗅闻了一口,毫不矜持的大胆示爱:“顾序,我好想你呐——”
顾序的脸颊贴着她的发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温声回应:“我也是。”
陆明舒撒了会娇,然后松开他,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,接着说道:“我跟你说,我刚去领行李的时候,给禾禾打电话了,本来还以为我哥没回来,我怕禾禾一个人没人陪,就约她一起吃晚饭,没想到我哥回来了,那我就能带上你一起去吃晚饭了!”
听到最后那一句话,顾序挑眉:“所以你一开始没打算带我一起去吃晚饭?”
他特意来接她,如果不是陆宴州在京市,他就要被她撇下?
陆明舒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意,赶忙解释道:“那我不是担心,万一我哥不在,禾禾和我们俩一起吃饭,会觉得自己是电灯泡不自在嘛,我又不是故意要撇下你。”
她顿了顿,眨巴眼的问:“你生气了?”
接着她决定先发制人:“不是吧?你这也要生气?有点小心眼了哦~”
顾序简直要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样子气笑了,“现在反而变成我小心眼了?”
“没没没,你最有格局,最大度了~”陆明舒稍稍软声,又往他怀里蹭去,“我才不是想撇下你呢,是我之前和禾禾视频,发现她脸色不好,我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,所以才着急一回来就见她,你也知道的,我哥也不能时常陪在她左右,她又是个工作狂,我很担心她身体的,你最好啦,你不要和我计较生气,好不好?”
顾序那点小情绪,瞬间就烟消云散了,他看似有些不耐烦的将她从自己怀里拨开,但却非常温柔的伸手,把她脸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:“好,我不生气。”
她真的很爱撒娇。
刚好,他也吃这一套。
或者说,吃她这一套。
顾序:“走吧,送你回家放行李,然后去吃饭。”
陆明舒挽住他的手臂,眉眼弯弯,“好,我跟你说,上次马代后,我就一直想着,什么时候我们四个再一起玩呢,今天又实现了,顾序,我好开心的,你知不知道,从前……”
她开始絮絮叨叨又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,东一句西一句,有时候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,毫无逻辑关联。
但顾序一手推着行李箱,一手牵着她,却将她的每一句话,都听得认真仔细。
晚上七点,淮扬菜馆的包厢里,四人围桌而坐。
陆明舒坐在顾序旁边,对面是陆宴州和沈书禾。
菜已经点好,都是这一家的招牌菜,蟹粉狮子头、清炖蟹粉、松鼠桂鱼、文思豆腐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盅鸡汤。
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,陆明舒先是确认了沈书禾的面色,没有那日视频里见到的憔悴后,又认真询问了她一遍,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。
陆宴州瞥了她一眼:“你嫂子身体好得很。”
陆明舒有些无语,但也总算是放心了不少。
等菜上齐,陆明舒率先举杯:“庆祝我们四人小队重聚,干杯!”
陆宴州先将一杯温水递给沈书禾,接着自己端起了茶杯。
陆明舒知道陆宴州要开车,他不喝酒是正常的,但在看着他将她给沈书禾倒的酒杯挪开,换成温开水,下意识的嘀咕说道:“禾禾又不开车,喝一口没事的吧?”
“不行,一口都不行。”陆宴州叮嘱道:“你别没事就灌你嫂子酒。”
“灌?”陆明舒一脸无语,“你也太夸张了吧,我就给禾禾倒了一杯而已诶!”
她不是没和沈书禾一起喝过酒,一两杯对沈书禾而言,不算什么。
回答陆明舒的人,是顾序。
他也倒了杯茶水,换掉了陆明舒手中的酒杯,平静说道:“大家都不喝,你也别喝了。”
他要开车,自然也不会喝酒。
陆明舒成了这一桌上唯一喝酒的人。
陆明舒有些不爽,沈书禾转移话题,将松鼠桂鱼往她那边转了转:“你尝尝?我觉得这道菜还不错。”
陆明舒哼哼两声,开始动筷子吃鱼。
这顿饭,就这么开吃了。
顾序的目光不经意地看到沈书禾夹了一筷子狮子头,但把上面的蟹粉拨到一边,只吃了肉丸,松鼠桂鱼她也没蘸醋,只吃鱼肉。
不对劲。
她的口味和习惯,有了改变。
回忆起在机场,陆明舒和他说的那些话,顾序开始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