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，算你小子还有点悟性。”李维刚清了咳一声，掩饰着自己的情绪，“别光说好听的，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。”
他扬了扬下巴，对着旁边一个正探头探脑的病人说：“老张，过来，让你见识见识咱们科室的新王牌。”
那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，一脸愁苦，捂着自己的腰。
“李主任，我这腰都疼了快一个月了，贴膏药、做理疗，啥用都不管，一到阴雨天就跟要断了似的。”
李维刚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陈明。
这是考校，也是一种无声的炫耀。
陈明也不客气，走上前，让大叔坐下。
他没急着问诊，只是看了一眼大叔的脸色，又让他伸出舌头。
“舌质暗，有瘀点。”陈明心里有了底。
他又伸出手，在大叔腰部的几个特定位置按了按。
“是这里疼得最厉害？”
“对对对！就是这儿！哎哟，陈医生你轻点，跟针扎一样！”大叔疼得龇牙咧嘴。
陈明收回手，对一旁的古慕之问道：“慕之，你怎么看？”
古慕之沉吟片刻，上前仔细诊了脉，又问了几个关于大便和睡眠的问题，然后才谨慎地开口：“患者脉涩，舌有瘀点，痛处固定不移，且有针刺感，符合血瘀腰痛的特征。我认为，当以活血化瘀，通络止痛为治则。可用身痛逐瘀汤加减。”
他的诊断思路清晰，有理有据。
李维刚满意地点了点头。这半年来，古慕之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，这块璞玉，是真的快要雕琢出来了。
周围的年轻医生也都纷纷点头，觉得这个诊断已经很到位了。
陈明却笑了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诊断没错，但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古慕之愣住了，虚心地请教：“还请陈老师指点。”
“他这病，病在血瘀是标，但根子，却不在腰。”陈明看向那位大叔，缓缓问道，“大叔，你除了腰疼，是不是小便的时候，总觉得不顺畅，颜色也偏黄？”
大叔眼睛猛地瞪大，一脸不可思议：“神了！陈医生，你怎么知道的？我……我还以为是上火，没当回事！”
陈明又问：“晚上睡觉，是不是总觉得脚心发热，心里烦躁？”
“是是是！就是这样！”大叔激动地一拍大腿，“我老婆还说我更年期了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皆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明身上，包括李维刚和古慕之。
这两个问题，看似和腰痛风马牛不相及，却像是两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陈明对古慕之说，“腰为肾之府。血瘀在腰，只是结果。真正的原因，是肾阴亏虚，水不涵木，导致虚火内生，灼伤脉络，血行不畅，这才瘀在腰部。”
“身痛逐瘀汤虽能活血，但你没有顾及到他肾阴亏虚的根本。用了这方子，短时间内或许能止痛，但活血药多为温燥，反而会加重耗损他的肾阴，日后必定反复发作，甚至更重。”
陈明一番话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炸得古慕之心神巨震。
他呆呆地看着陈明，半晌才回过神来，脸上写满了羞愧和震撼。
原来……自己和陈老师的差距，竟然还这么大！
自己看到的是“瘀”，而陈老师看到的，是造成“瘀”背后的那只手！
李维刚在一旁也是心头巨震。
他自认这半年进步神速，可跟陈明一比，才发现这小子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，已经不是吓人了，简直是要成精了！
“那……那该用何方？”古慕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滋阴补肾为本，活血化瘀为标。”陈明提笔，刷刷点点写下药方，“六味地黄丸合桃红四物汤加减。先填其本，再祛其标，标本兼治，方能断根。”
他将药方递给大叔，又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。
大叔拿着药方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整个诊室里，鸦雀无声。
年轻医生们看着陈明的眼神，已经从最初的欢迎，变成了狂热的崇拜。
李维刚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既有弟子出息的骄傲，又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……不对，是自家的宝库快要被这小子掏空了的复杂感觉。
他走上前，重重地拍了拍陈明的肩膀，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：
“小子，干得不错。”
顿了顿，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不过，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你回来的正是时候，医院里，出大事了。”
陈明心里一动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李维纲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兴奋、紧张和凝重的光芒。
“我们博爱医院，今年，要冲三甲！”
“冲三甲？”
陈明听到这三个字，也是心头一震。
三甲医院，在国内的医疗体系中，代表着最高的医疗水平、最强的科研能力和最完善的管理体系。
对于一家市级二甲医院来说，升三甲，不亚于一场脱胎换骨的战争。
“没错。”李维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，“消息是上周才在院内通报的，省里的评审专家组，最多还有三个月就会下来。现在全院上下，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了！”
王振平在一旁补充道：“祖师爷，您是不知道，现在咱们医院，连走路都得靠跑的！每个科室都立下了军令状，谁在评审中拖了后腿，科主任第一个被问责！”
陈明瞬间明白了李维刚那复杂眼神的含义。
在现代医院的评审体系中，硬件设备、科研论文、手术成功率这些都是硬指标。
而中医科，恰恰在这些方面，天然处于劣势。
没有昂贵的仪器，论文难发核心期刊，治疗效果难以用数据量化……
在很多西医主导的管理者眼中，中医科，就是那块最容易拖后腿的短板。
“所以，我们的压力很大？”陈明问。
“何止是压力大！”李维刚冷笑一声，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“院里开动员会的时候，外科的张博林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阴阳怪气地说，希望某些‘辅助科室’，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，影响了医院几代人的努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