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，黄夫人和小黄被早早地叫了起来。
一脸麻木的坐在餐桌旁，看着桌上的热气腾腾的菜肴。
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卧在瓷盘里，梅干菜吸饱了肉汁泛着油光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笋干在高汤里舒展着褶皱。
黄董事围着花围裙，头发翘得像鸡窝，却神采奕奕地端出最后一道菜。
锡纸包裹的松茸，在解开的瞬间，腾起带着松木香的白雾。
“爹，咱们早上吃这个啊？”
小黄抽了抽嘴角，有些无语的问。
但黄董事没搭理他，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拌着米饭唏哩呼噜的塞进嘴里，随后，才终于发出了满足的喟叹。
这才对了。
等到吃完饭，黄董事才感觉理智回笼。
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，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，揉了揉通宵熬夜后抽痛的额角。
这是完全赢不了。
就连他这专业的厨子，都顶不住那《舌尖上的夏国》的诱惑。
作为尚膳房的掌舵人，他向来以传承正统饮食文化自居。
执着于钻研古籍中的饮食礼仪，追求菜肴摆盘的精致华美，甚至将一道道菜品打造成如同艺术品般供人观赏。
可此刻，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那些精心雕琢的礼仪与文化，在“吃”这件最原始、最本能的事情面前，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就像动物一样。
羚羊啃食鲜嫩的青草，狮子撕咬温热的鲜肉。
它们不会讲究摆盘是否精美，也不懂什么饮食礼仪，只需一口新鲜的食物，便能获得无上的满足。
人类虽然站在食物链的顶端，拥有了复杂的文明与文化，但追根溯源，“吃”的本质从未改变。
食材的新鲜程度、香料的巧妙搭配、火候的精准掌控，这些才是决定食物美味与否的关键。
礼仪确实是人类饮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在正式的宴会场合，它能彰显身份、传递尊重，让饮食过程变得庄重而优雅。
然而，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了形式上，反而忽略了食物本身。
那些被精心装饰的菜肴，即便有着华丽的外表和深厚的文化底蕴，但若无法满足味蕾最基本的需求，终究是舍本逐末，永远无法替代食物本身带来的那股最原始的满足感。
“认输得了。”
黄董事徐徐吐出一口浊气。
睡了一觉，养精蓄锐后，打开手机，点开《礼食天下》的播放平台。
彼时是下午三点。
《礼食天下》刚刚开播。
他们精心制作的片头动画正在播放。
水墨风格的画卷徐徐展开，旁白用低沉醇厚的嗓音念着：“饮食之道，始于天地，成于人文……”
虽然这段解说词，是他们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写的，但现在听来，就跟旁白背景音没什么区别。
没有人会去听字眼里的考究，某句话的出处。
就连黄董事也不例外。
他皱了皱眉，脸上有些不耐。
一边点开二倍速播放，一边随手滑动页面，查看后台数据。
下午三点是黄金播放期。
虽然比不上晚上九点，但也是个好时间。
但让黄董事感觉绝望的是，他们斥资百万，买下的黄金推荐位，换来的却只有可怜的 3.2 万播放量。
弹幕寥寥数条，还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欢迎语。
至于在线人数……
好嘛！
还没破千！
黄董事眼前一黑，随后咬牙切齿地点开评论区。
只见热评第一写着：“原来唐代的‘烧尾宴’有这么多讲究，涨知识了！”
配图是纪录片里复原的宫廷宴席，金银器皿在镜头下泛着冷光。
往下翻，清一色都是“文化底蕴深厚”、“解说词引经据典”的夸赞。
可黄董事越看越觉得胸闷。
没有一个人提到味道，没有一句关于食物本身的赞叹。
你们不馋吗？
你们不想吃吗？
你们老评价那个B文化、B讲究干什么？
说说吃的啊！
“等等，不对。”
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，黄董事一下子就蒙了。
这……
不就是他们原本想要达到的效果吗？
他现在在抱怨什么？
两个念头一撞，黄董事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。
而另外几家老字号的负责人，也几乎在同时，跟黄董事有了相同的想法。
他们齐齐苦笑一声，看着屏幕里飘过的弹幕，只觉得一阵阵的讽刺。
那弹幕就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他们这些“饮食文化守门人”的自我感动。
“菜式讲究文化底蕴”，“每一道菜都如一段历史。”
当初开策划会时，谁不是一脸肃穆地点头称是？
就连文案里那句“让观众从一勺酱汁中，尝到盛唐的余韵”，都是他们反复推敲、深夜定稿的成果。
可如今，那些被他们视作镇馆之宝的内容，换来的，却只是数据平台上波澜不惊的一串数字，和一众“文明其表、寡味其里”的点赞。
“这节目知识点真多，我得做笔记了！”
某弹幕这样写。
“感谢节目提醒，我这周的古文还没背，哈哈！”
还有人留言调侃。
这些话，刺得他们眼睛发热。
不是因为节目做得不好，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：他们所理解的“吃”，和普通人想要的“吃”，根本不是一码事。
“我做了三十年的卤水，每年还要进一次书院学一遍饮食礼仪，现在倒好，观众根本不在意你背后藏了多少故事，只在乎吃起来香不香。”
粤地百福楼的负责人望着后台播放图，摇了摇头。
他在纪录片里出镜率不低，可观众似乎更关注他穿着对襟衣领时的“文人气”，而不是他那锅香得让人走不动路的卤鹅。
那卤鹅是真的好吃啊。
用的是从清晨五点开始熬制的老卤，底汤已有三十年历史，滚了又滚、翻了又翻，早把鹅肉的腥膻逼了个干净，只留下酥烂柔韧的肉质和带着微甜的咸香。
锅底还藏着枸杞、桂皮、陈皮、八角等十几味药材，卤出的鹅肉颜色深红油亮，一口咬下去，肉汁顺着齿缝溢出，舌头还没转个弯，胃就先开始咕咕叫。
可那又如何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