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镜头调色绝了，好像古画！”
“这位阿爷讲话好有文化，卤鹅都能讲出唐宋风情。”
“学到了，原来卤鹅和岭南士族文化有渊源！”
弹幕数量在陈师傅出镜的那一刻，达到了一个小高峰。
都是在夸的。
有夸文案的，有夸历史的，还有夸调色的，甚至还有夸陈师傅的造型的。
但没有一个人说“想吃”。
没有一个人说“这鹅真香”。
陈师傅忽然觉得鼻头发酸。
不是委屈，是疲惫。
只是深深地无奈。
认输吧。
他们还是赶紧承认，自己终究是输给了那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配咸菜，输给了夜市街头滋滋作响的铁板鱿鱼，输给了《舌尖上的夏国》镜头里，那一撮在柴火灶边翻飞的腊肉。
输给了“食欲”本身。
输得不冤。
不是《礼食天下》不好。
事实上，它很好，太好了，甚至好得像一本博物馆里的教科书，落满灰尘却不忍翻阅。
它的每一帧画面都仿佛被规矩修饰过，每一个解说词都要引用几部古籍才肯落笔。
可观众不是来读文献的。
他们是来“吃”的。
陈师傅沉默地关掉播放页面。
画面里仍在讲“唐代宫廷宴席如何讲究调羹礼制”，可他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进厨房，在炉灶边发了好一会呆，然后，轻轻地揭开了那口三十年老卤的锅盖。
咕嘟咕嘟。
卤水依然泛着金红的油光，鹅肉香气扑面而来。
他忽然笑了，苦涩，却释然。
“至少这锅卤水，还愿意跟我讲实话。”
他低声说着，随手掰了一小块鹅肉，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股熟悉的咸香，带点回甘。
熟透的肉质在牙缝间化开，热气裹着药香冲进鼻腔。
那一瞬间，他仿佛又看见小时候街头巷尾争抢咸鹅的孩子们，听见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文化是让人尊重食物的理由。
但食欲，是让人记住它的原因。
于是他低头，重新点开《舌尖上的夏国》，找到那一幕腊肉炝锅的镜头，默默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看了还是想吃，那才是真的本事。”
说完这话，陈师傅定了前往京城的机票。
他要去找秦昊。
不是为了投资，也不是想让他在片子里顺带露个脸，挂个招牌，念几句“非遗传承”的文案。
他只是想，请秦昊，来尝一口他的卤鹅。
不是摆拍，也不是走流程。
而是像《舌尖上的夏国》里那样，让镜头走近炉火，拍一颗胡椒落进汤里的跳动，拍鹅肉出锅时的油光、香气、热气。
还有拍他这张糙手老脸，在蒸汽里皱成一团时那点满足。
“我不懂你们讲节奏、镜头语言那些。”陈师傅挠挠后脑勺，给秦昊的工作室发过去了几条语音消息，用蹩脚的普通话说：“但你们要是愿意来，我就给你们煮一锅最香的鹅。”
他说完这话，就开始收拾行李。
临走前，他跟徒弟交代了几句，又看了一眼那口老锅。
锅还在冒热气，仿佛也知道主人的心事似的，咕嘟咕嘟地响着，像是在送他一程。
“别让这锅凉了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眼里没有一丝失败者的自怨，只是那种，该换种做法了的平静。
飞机升上高空。
他靠着窗，看着脚下的云层，脑子里已经在构思该怎么跟秦昊说话了。
要是他问我，“你想让我拍什么？”
我就说：“拍香的。”
“就拍你闻见味儿的时候，那一下子流口水的感觉。”
“我不求文化了，也不讲渊源了，我就求你拍出来，拍出来让人看着能饿。”
而另一边，秦昊也通过工作室，收到了陈师傅的消息。
听着小助理转发过来的语音里，那个真诚的中年男声，秦昊笑了。
而且笑的格外开心。
“怎么了？播放量又涨了？”
赵凝坐在他对面，看到秦昊那舒心的笑容，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但秦昊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播放量。”
秦昊感叹了一声，把手机放到赵凝面前，点开那条语音。
而听见那两句话之后，赵凝有些怔然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百福楼的陈师傅，卤鹅大师，十年前的粤地厨王。”
秦昊顿了顿，笑意更浓。
“小时候去粤地旅游，吃过他家的卤鹅，三天之后都念念不忘。”
说罢，他站起身。
对赵凝道：“走吧，我们《舌尖上的夏国》第二期，主题定下来了，就叫《百年味道》。”
听到这话，赵凝盯着手机屏幕。
眼圈逐渐就红了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陈师傅……不是在拍《礼食天下》吗？”
赵凝眨了眨眼，问到。
而还未等秦昊回答，就听见桌上的手机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。
工作室群里突然跳出小助理的消息，一连串的截图与语音接连刷屏。
全鸿楼的赵伟民，发来后厨刚出锅的狮子头照片。
配文：“秦导赏脸尝尝？”
云锦楼的邹总发了段短视频，镜头里老师傅正在揉面。
邹总在镜头里笑眯眯的说：“这手艺，就等您来拍了！”
还有其他老字号负责人，纷纷抛出邀约，字里行间满是迫切。
“他们……都想让您去？”
赵凝声音发颤，目光从手机挪向秦昊。
那些曾在发布会上言辞犀利、誓要一争高下的人，此刻竟然都成了热情的邀约者。
这转折太快，简直让赵凝措手不及啊！
然而秦昊对此却早有预料。
只是双手插兜，嘴角噙着笑，轻声道：“我早说过，我们和老字号之间，从来不是敌人。”
“拍纪录片不是打擂台，饮食文化更不该有门户之见。他们想展示传承，我们想记录烟火，归根结底，都是为了一口吃的。”
为了一口吃的……
赵凝想起半个月前，老字号们联合召开反制项目发布会时的剑拔弩张。
那时的她还在担心秦昊被针对。
却没想到，一场纪录片的较量，最终却化作了对美食最纯粹的共鸣。
“那……那你去吗？”
赵凝小心翼翼的问到。
但秦昊却一脸奇怪的看了她一眼：“去啊，怎么不去？陈师傅快下飞机了，赵姐你快收拾收拾，咱们去接一下，老头今年都七十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