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半晌。
林乔差点把刚喝的矿泉水喷出来。
咳得直拍胸口：“您说什么？！你师父往卤水里放虞美人？那不是……不是那什么吗？”
“是啊。”
陈师傅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早年间，有些黑心酒楼为了让菜吃起来更香、更上瘾，就在汤料里下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。虞美人嘛，味道甘、香气重，又能让人吃完总想回头……可那是害人不浅的事儿啊。”
秦昊的眉头也皱了起来：“难怪你出师后自己重新配方。”
陈师傅点头，语气带着点倔强：“我那时候就想，哪怕我做出来的味道不如他，但也要干干净净、凭真本事让人喜欢。能回味是本事，不能上瘾。厨房不是巫术，是手艺。”
赵凝一边听一边猛点头，忍不住感叹：“陈师傅，您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。”
“嘿，别给我戴帽子。”
陈师傅摆摆手，毫不在意的揭自己的短：“我也钻营，也想出名、开酒楼、拿大奖……要不，我拍那个《礼食天下》做什么？”
只是看完了两部纪录片的对比，陈师傅才恍然意识到，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一心扑在灶台、只想靠一勺卤水赢得人心的年轻人了。
他也曾意气风发。
年轻时站在烟火翻腾的厨房里，听着炉火轰鸣，心里只想着一件事。
那就是怎么把卤鹅做得更香、更好吃。
那时候的他执拗又骄傲。
哪怕每天对着一锅老卤捣鼓，也不肯把味道交给别人，甚至连助手拿盐，都得照他那一指一分来放。
不是为别的，只因他相信，真正的好吃，是讲不出道理的。
是味蕾里那个最本能的回响。
可这几年，名气大了，奖也拿了，徒弟带了好几个，店越开越大，他却慢慢发现，自己在意的东西开始变了。
他开始琢磨，镜头该怎么拍自己切鹅才有气势、访谈里怎么说才能显得德高望重、甚至连厨房摆设都照着“拍出来高级”的标准去设计。
直到站在《礼食天下》那群摄制组面前，看着他们一边拍一边用“历史传承”、“文化厚重”这类词把他包裹起来，他竟然不觉得不对。
是啊，他那时候是真的信了。
信了：只要镜头光鲜、包装高雅、场景隆重，就能让食物显得“有高度”。
可是那天晚上，深夜他一边啃着剩下的卤鹅腿，一边看《舌尖上的夏国》第一期。
他听见秦昊那段配音时，忽然一下呆住了。
“那是小巷深处的味道，是大人小时候吃过、如今再也找不到的那种腊香，是食物最初的模样。”
他突然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
他明明也曾相信这一点的啊。
只是走着走着，不知什么时候起，他开始觉得“征服食客”靠的是排场、是奖杯、是节目里铿锵有力的自述。
却忘了，真正征服人的，从来就只是味道本身。
是第一口卤鹅咬下去的那一刻，是舌头被热卤灼得轻微一颤，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那种满足。
他曾经多么自负，觉得“我这手艺，闻一闻就能让人馋哭”。
也曾多么自傲，觉得“哪怕一句话不说，只要一道菜一端上来，众人就会心悦诚服”。
但现在回想起来，这些骄傲，在镜头和包装面前，居然变得模糊又遥远。
他竟然真的走远了。
他居然忘了，美食的本质，不是仪式，不是溯源，不是话语权。
而是——味道。
是香，是热，是人吃了一口就愿意多吃一口。
是不用语言的征服。
这才是手艺的意义啊。
想到这儿，他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，回头看了看放在腿上的保温桶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还好，现在补上，也不算晚。”
陈师傅摇了摇头。
不知不觉间，保姆车就开到了工作室下的停车场。
而秦昊下车时，看了陈师傅一眼。
语气带着几分体贴：“您一路从粤地到京城，舟车劳顿，也累了。我让人给您安排个地方休息吧，离这儿不远。”
陈师傅闻言，摆了摆手。
脸上带着那种老一辈匠人惯有的爽利。
“不用，不用。我年纪是大了点，但骨头还硬着呢。再说了，我这趟来京城，除了想见见你，还有几个老朋友要找，都是许多年没见的……得趁这次机会一块儿坐坐。”
他说着，自己也笑了一下，眼角皱纹堆成细网。
看上去不觉衰老，反而多了几分温和的劲头。
秦昊也没多问，只轻轻点头：“行，那您路上慢点儿。晚上要是有空，记得打我电话，我请您吃饭。”
“你别请，我明天到粤地请你。”
陈师傅抬了抬下巴，脸上又浮起那点熟悉的骄傲，“等我忙完，把我那锅新卤端出来，看你吃不吃得出来我换了哪几味。”
秦昊被逗笑了：“行。”
陈师傅这才满意地朝他点点头，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去。
脚步不急不缓，腰杆还是那么挺得直。
可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顿住了脚步，背对着秦昊站了几秒。
然后，他缓缓回头，目光在秦昊身上。
那目光不像平日里随口的调侃，也不是长辈对后辈的随和。
反而像是……一种沉甸甸的欲言又止。
像是有什么话，卡在喉头，却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“陈师傅，还有事吗？”
秦昊有些纳闷的问到。
而陈师傅又摆了摆手，一时间没有说话。
他这次来京城，一来是来找秦昊拍他的卤鹅的，二来，也是想去见见全鸿楼、尚膳房那些老店的负责人的。
他想去劝劝他们，别再跟秦昊对着干了。
可一方面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低这个头，另一方面，又不知道秦昊看不看得上他们，愿不愿意接纳他们。
话到了嘴边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算了。
等说服了他们，再回来跟秦昊说。
看在卤鹅的份上，秦昊应该会答应吧？
实在不行，拉下老脸来求求秦昊？
毕竟大家都是搞餐饮的，陈师傅也不愿意瞧着邹总、黄董事他们一路作死。
想到这里，陈师傅终于摇了摇头，轻声说了句：“没事，你忙去吧。”
说完，便转身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