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傅是踩着午饭的点进的全鸿楼。
他本来还盘算着措辞，怎么开口既不让人觉得自己来求情，又能让那些老友听得进去。
他想了不少话。
比如“人家年轻人有真本事”、“咱们要识时务”、“别再死守老路子”这类带点劝导意味的话。
甚至还特地穿了件板正的对襟唐装，好让自己看着更像“代表传统饮食文化来谈话”的人。
结果一进门，陈师傅直接就傻了。
因为此时的赵副总监，正举着个手机到处拍拍拍。
一边拍，还一边对着手机那边喊：“秦导，您看这个新研发的狮子头，特意用了肥瘦三七开的黑猪肉，炖的时候加了黄酒提香，镜头拍出来油花肯定特别漂亮！”
赵副总监激动得满脸通红，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陈师傅。
往常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，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，活像个手忙脚乱的店小二。
而陈师傅站在原地，看着大厅里的变化，随后彻底傻眼了。
原来，全鸿楼的大厅里，原本挂着“饮食礼序”书法作品的墙面，不知何时换上了大幅的美食海报。
画面里的菜品拍得热气腾腾，还配着“一口入魂”、“香到跺脚”这种接地气的文案。
更离谱的是，餐厅角落的电视里，循环播放的不是《礼食天下》，而是《舌尖上的夏国》的片段！
“……这像话吗？”
陈师傅脑袋里，只剩下了两个字——
荒谬。
但更荒谬的事情，很快就出现了。
这时，一个年轻厨师风风火火地跑过来。
急匆匆地对赵副总监道：“赵总，砂锅鱼头出锅了，要不要给秦导直播看看？”
“快！端过来！”
赵副总监连忙招呼，转头瞥见呆若木鸡的陈师傅，眼睛一亮，“陈大叔？你怎么来了！来得正好！我刚订了机票，打算明天去粤地找你呢！”
“……找我干什么？”
陈师傅后退了两步，感觉更、更更荒谬的事情，马上就要发生了。
果不其然。
赵副总监一把就抓住了陈师傅的胳膊。
眼里闪着兴奋的光：“陈大叔！我可太了解你了，你那脾气倔得跟头牛似的！这次来京城，该不会是想找秦昊麻烦吧？”
找麻烦？
谁找麻烦？
我找谁的麻烦？
陈师傅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辩解。
就听赵副总监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：“你可别犯糊涂啊！咱们做餐饮的，得识时务！你看看人家秦昊拍的纪录片，那叫一个绝！把食物拍得跟活过来似的，连我这吃了几十年美食的人，看了都馋得不行！”
说到这里。
赵副总监直接拉着陈师傅往沙发上一坐，把手机往陈师傅面前一摆。
屏幕上，正是他和秦昊的聊天记录：“你瞅瞅！秦导人特别和善，一点架子都没有！我跟他说咱们这些老字号想和他合作，他立马就答应了！下一期《舌尖上的夏国》，就拍咱们这些老手艺！”
陈师傅盯着手机屏幕，仔细一看，眼睛顿时都直了。
赵副总监居然已经把他的名字都报上去了！
“啊？”
陈师傅张了张嘴。
而赵副总监则继续道：“我早就跟秦导说了，您的卤鹅那可是一绝，不拍简直是观众的损失！”
“陈大叔，你可别犟了！咱们放下身段，和秦导好好合作，保准能让老字号重新火起来！”
陈师傅：“……”
这不是我的词儿吗？
陈师傅看着赵副总监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，心里一阵无语。
这些话，不正是他来之前准备说的吗？
怎么全被赵副总监抢先说了？
“不是，老赵，你这……”
陈师傅结结巴巴地想解释。
“别不是了！”
赵副总监压根没注意到，陈师傅脸上那副“我不是来找事儿的”的困惑神情。
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用一副劝诫的老友口吻道：“陈大叔，我知道你拉不下脸，这不，我都给你安排好了！你就等着秦导去粤地拍你的卤鹅吧！”
说完这话，赵副总监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他几乎都能想象出《舌尖上的夏国》那期节目播出后，全国观众看着镜头前那金灿灿、泛着胶质光泽的卤鹅咽口水的场景了。
那画面一出，别说全鸿楼，连带着陈师傅的老字号也得跟着水涨船高，重登美食江湖顶峰。
老店新生，这是何等荣耀！
而且说实话，他这些天是顶着不小压力做出这个决定的。
毕竟这事儿，也是他先挑起来的。
要不是他看完《舌尖上的夏国》的花絮，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，直接把几个老字号都集结起来，明火执仗的要跟秦昊打擂台，事情也闹不到这个地步。
但当那天晚上，自己随手刷短视频，刷到那期《炊烟里的腊味》时，赵副总监彻底傻眼了。
这才发现，原来自己一开始就把秦昊想的太坏了。
他其实不是来把他们扫进*****里的。
就是来拍美食的。
于是赵副总监当时就拍了大腿，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，立马联系了节目组，先替全鸿楼投了诚。
但与此同时，他也知道。
他们这些京派的厨子，到底是比较开放一些。
愿意接受新鲜事物。
但像陈师傅这种老一辈的名厨，如果不提前铺好路、打好感情牌，八成是不会点头的。
但他们能眼睁睁看着陈师傅这种老前辈，被时代抛到后头去吗？
那必然不可能！
所以这几天他都在琢磨，该怎么劝说陈师傅。
就连去粤地亲自见陈师傅的机票都买好了。
哪成想，陈师傅自己就来了！
一见陈师傅出现在自己面前，赵副总监的汗都快下来了。
几十年的老交情了，他还不知道陈师傅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吗？
这次来京城，八成就是来找秦昊要说法的！
还好，还好他抢先一步，把“劝和促合”的台词全说了个遍。
把局势朝“合作共赢”的方向强行引导过去了。
要是再晚半分钟，说不定陈师傅就已经在大厅里拍桌子了！
赵副总心有余悸。
而此刻的陈师傅，脸上已经是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