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深处,D区主桌。
秦昊来到时,左侧靠窗的位置,已经坐了两位来自意特利和高卢的入围导演。
此时,正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而在桌子最右端,坐着一个穿着一袭深蓝西装、佩戴银边眼镜的亚洲男人。
大老远看见秦昊过来,便立刻站起起来。
微微弯腰鞠了一躬。
“秦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
长谷川顺太语气恭敬的说道。
然而,秦昊只是微微颔首,淡淡回应了一句:“您好。”
面无表情,也未伸手,也没有多寒暄半句。
长谷川顺太的表情,一下子僵在了脸上。
但秦昊却没看他,只是不紧不慢地落座了。
“……”
长谷川顺太抽了抽嘴角,慢半拍也跟着落座。
表情有些局促。
而桌上的气氛,一时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。
为了缓和气氛,坐在两人中间的一位策展人主动发问:“秦先生,长谷川导演的《竹与骨》,您看过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秦昊声音平稳,甚至没有半点评价性质的情绪波动。
“您觉得如何?”
这回是长谷川自己问的。
他的语气极其柔和,带着一种樱花国人特有的谦逊。
但秦昊却察觉出那柔和里头,一丝微妙的试探和自负。
他知道自己这部片子在欧洲电影节拿了不少奖。
他也知道,有不少评论人,把他和秦昊并列成“亚洲双雄”。
所以他需要一个判断。
他也需要来自秦昊的认可。
想到这里,长谷川顺太的眼神有些期待。
但很快,就听秦昊轻轻笑了一声。
随后直言不讳到:“说实话,看完挺难受的。”
听到这话,长谷川顿时怔住。
表情也微不可察的变化了一下。
而秦昊则继续道:“我说是身体上的难受你懂吗?就像在X网上看不打码的解剖画面,是那种生理意义上的不适,你懂吗?”
“说实话,在曙光奖上看到《竹与骨》我还很意外的,毕竟在我的理解中,这种片子,应该去参加汉X拔奖的评比,它会拿第一的。”
“……噗。”
听见这话,旁边的意特利和高卢导演,甚至哪位未曾言明国籍的策展人,都忍不住挑了挑嘴角。
我嘞个豆。
秦昊是个嘴巴这么损的人吗?
说《竹与骨》不该出现在曙光奖,而是该出现在汉X拔奖……
这也太坏了。
不过他们赞同!
事实上,《竹与骨》是一部相当典型的“樱花式病态影像作品”。
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,在家族崩解与战后文化双重创伤下,与自己失语的祖父在一间榻榻米老屋中共处三十日。
整部片子极少对白,拍摄节奏压抑、画面极其简洁,情绪封闭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而最争议的地方,在于它将大量精力,花在了展现少女的日常细节上。
比如如何用手撕开鱼皮、如何在井边洗血渍、如何在深夜对着墙壁自言自语。
风格极为阴郁,但却并不真正触碰“暴力”与“情X”这两个雷区。
也正因如此,它才能一路顺利地通过各大电影节的审查,在欧美主流影评人圈层里混得风生水起。
有人赞它“节制”、“内敛”、“极简地表现深度情绪”。
但也有人,认为它是一种更高级的窥私。
用女性的伤口、民族的哀感,来调和西方观众对东方的猎奇兴趣。
自从《竹与骨》这部电影开始立项,相关争论就层出不穷。
始终没有一个定论。
但在秦昊眼里,那就很简单了。
不必去探究什么,也不必去深挖什么。
《竹与骨》就是一步烂片。
就算画面再美,节奏再流畅,也不过是一种包装得更好的崇洋媚外而已。
秦昊不讨厌风格阴郁,也不排斥“物哀”那一套。
但他无法接受以压抑之名,行自我折叠、文化讨好之实。
所以他没打算拐弯抹角。
甚至也不想给长谷川顺太一点面子。
“长谷川先生,我理解你想用极端的孤寂,来制造文化断层下的无声痛感。”
秦昊歪着头,看着长谷川顺太,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质问的锋利:“但我实在不理解,为什么你觉得,要表达这些,就必须用一个几乎被肢解的少女来承载?”
长谷川顺太听到这里,眼神忽地一紧。
刚想回答,却又听秦昊继续道:“尤其还是个无父、无母、无语言、几乎无尊严的无属性个体。”
“很抱歉,我对这种类型的三无少女,不感兴趣。”
听到这话,长谷川顺太的脸色,终于沉了下来。
他紧紧地盯着秦昊,盯了整整三秒。
随后,声音带着几分阴冷道:“秦先生,我知道您在夏国,被誉为娱乐圈中的全能天才,在不列颠也有不少令人瞩目的项目……但在这样的场合,对同行的作品,是否可以稍微……留点余地?”
长谷川说的很委婉,但实际上已经是在指责了。
指责秦昊太不给面子,不懂社交辞令。
但秦昊却乐了。
歪着头看着长谷川顺太:“嗯?你是在怪我不给你面子?”
“……”
长谷川没说话,但眼神已然默认。
于是秦昊一脸困惑地歪头:“可不是你先问我,怎么看你的电影的吗?”
“不,我只是……”
长谷川张口,刚想解释。
但秦昊已经悠悠补上:“我不是已经说了吗?挺难受的。生理意义上的那种难受。”
“还是说,你只是……你只是接受好评?那要不咱们重来?你写个标准答案,我对着念?”
秦昊乐呵呵的说完。
一时间,场面有些安静。
长谷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。
过了良久,才干巴巴的补充道:“我只是没想到,你会……这么直白。”
“哦,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秦昊耸了耸肩,“不过我一向这样。你问我问题,我就回答你问题。这不算冒犯吧?”
“当然……不算。不过看样子,秦先生的标准,有些与众不同。”
长谷川顺太语气发冷,勉强维持住笑意,继续挽尊:“不过我想,艺术本就没有唯一答案,您觉得不适,我也只能尊重。”
秦昊点点头,“是啊,艺术没有标准。所以你问我的感受,我就说出我的。这……没问题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