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小声说:“她怎么办?”
宁玉荣说:“等下一批。”
下一批船撑到一半,水流更急了。船在河中间打着转,撑船的老头杆子都撑折了,船顺水往下漂。
岸上的人在喊,船上的人在叫。
宁玉荣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船越漂越远,最后卡在下游一个浅滩上,不动了。
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跳,蹚着水往岸上走。
宁赵氏也在里头。
她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往下滴水,一边走一边哆嗦。
走到岸上,她一屁股坐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宁玉荣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队伍继续走。
走了一个时辰,天黑了。
今晚没驿站,没村子,就路边一片林子。兵卒让就地歇着,明天一早再走。
宁玉荣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让宋巧云和翠儿坐下,自己去捡柴火。
林子里柴火多,她捡了一抱,抱回来,用火折子点了。
火生起来,三个人围在火堆边上烤火。
宋巧云把湿了的鞋袜脱了,架在火边烤。翠儿也脱了,把自己的和宁玉荣的都架上去。
宁玉荣靠着树干,看着火发呆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烤得脸上发烫。
她想着白天的事。
那条船差点翻,宁赵氏差点掉河里。
要是真掉下去了,会怎么样?
她想了一会儿,没再想。
夜里冷,风大,火堆得一直添柴。
宁玉荣让宋巧云和翠儿睡,自己守着火。
她坐在火堆边上,一根一根往里添柴。
添到后半夜,困得不行,眼皮直打架。
她正想眯一会儿,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。
她一下子醒了,往声音来处看。
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拿起一根烧着的柴火,举起来照了照。
没人。
她松了口气,坐回去。
刚坐下,又听见一声。
这回近了。
她站起来,把柴火举高。
火光里头,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宁赵氏。
她站在那儿,浑身湿漉漉的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宁玉荣说:“你来干嘛?”
宁赵氏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她转身走了。
又消失在黑夜里。
宁玉荣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手里举着的柴火烧完了,烫手,她扔地上踩灭。
她坐回去,继续添柴。
天亮的时候,宋巧云醒了,看见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,说:“一夜没睡?”
宁玉荣说:“睡了。”
她把火堆踩灭,站起来。
队伍又开始走。
走了一上午,前头有个镇子。
镇子口围了一堆人,不知道在干嘛。
走到跟前,宁玉荣看见了。
地上躺着个人。
宁赵氏。
她躺在那儿,脸煞白,嘴唇发紫,浑身湿透,已经硬了。
门从外头关上。
宁玉荣站在屋里,四下看了看。
不大的一间屋,有张桌子,两张凳子,靠墙有张木板床,上边铺着干草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头透进来点光。
她站在那儿没动,等着。
等了有一会儿,门开了。
周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他把碗放桌上,说:“喝了。”
宁玉荣走过去看,是一碗姜汤,辣味冲鼻子。
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烫,辣,从嘴里一路烫到肚子里。
周敖坐到凳子上,看着她喝。
宁玉荣喝了半碗,放下碗,说:“找我有事?”
周敖说:“宁赵氏死了。”
宁玉荣点点头。
周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宁玉荣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敖说:“怎么死的?”
宁玉荣说:“掉河里了,泡了一夜,冻死的。”
周敖说:“有人推她?”
宁玉荣愣了一下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周敖又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你昨晚在哪儿?”
宁玉荣说:“林子里,守着火堆。”
周敖说:“一晚上没动?”
宁玉荣说:“捡柴火的时候动过。”
周敖没再问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外头有人走过的声音,有说话的声音,隔得远,听不清说什么。
宁玉荣站在那儿,等着他再问。
周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他转过身,说:“明天到宁古塔。”
宁玉荣愣了一下。
这么快?
她算了算日子,走了快两个月了。
周敖说:“到了那边,你和你娘,还有那个翠儿,分到一处。”
宁玉荣说:“怎么分?”
周敖说:“屯子里缺人,你们三个分到一户人家,帮着干活,换口饭吃。”
宁玉荣点点头。
周敖说:“那边冷,比这儿还冷。冬天长,雪能埋人。”
宁玉荣没说话。
周敖走回桌边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放桌上。
是个小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他说:“拿着。”
宁玉荣拿起来,打开一看,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小把铜钱。
她抬头看他。
周敖说:“到了那边,用得着。”
宁玉荣说:“你哪来的银子?”
周敖没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背对着她说:“那个姓刘的,死了。烧伤太重,没挺过去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又关上。
宁玉荣站在屋里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。
站了好一会儿,她把布包塞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
外头太阳晒着,院子里人很多,兵卒在分东西,犯人在排队领干粮。
她走回分给她的那间屋,宋巧云和翠儿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。
看见她进来,宋巧云说:“周大人叫你去干嘛?”
宁玉荣说:“说明天到地方了。”
宋巧云愣了一下,说:“这么快?”
宁玉荣说:“嗯。”
翠儿在旁边说:“姑娘,到了那边,咱们还在一块儿不?”
宁玉荣说:“在一块儿。”
翠儿松了口气,脸上有了点笑模样。
三个人把东西收拾好,等着外头喊集合。
中午的时候,兵卒抬着桶过来,一人一碗粥,稠的,里头还有几块肉。
宋巧云端着碗,看了半天,说:“今天怎么吃这么好?”
宁玉荣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喝完粥,队伍开始走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出现一大片荒地。
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,哗哗响。
兵卒说,过了这片荒地,就到地方了。
队伍进了荒地,顺着一条小道往前走。
草刮在脸上,剌得生疼。脚下坑坑洼洼的,一不小心就崴脚。
宁玉荣扶着宋巧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