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前头出现一片木头房子。
房子矮,一间接一间,冒着炊烟。
有人在外头走动,看见队伍过来,都停下往这边看。
兵卒说:“到了。”
宁玉荣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木头房子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她吸了口气,扶着宋巧云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队伍进了村子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前两天刚下过雨,踩上去一脚泥。
两边是木头房子,矮趴趴的,屋顶铺着茅草,有的茅草都烂了,露着黑乎乎的窟窿。
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,看一会儿又缩回去。
走到村子中间,有个大院子,院墙是木头桩子围的,里头好几间房。
一个老头站在院子门口,穿着破棉袄,驼着背,手里拿着根旱烟杆。
领头的兵卒走过去,跟他说了几句什么。老头点点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兵卒回头喊:“都过来,分人了。”
犯人们涌过去,挤成一团。
宁玉荣没挤,拉着宋巧云和翠儿站在后头等着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个本子,翻了翻,开始念名字。
念一个,出来一个人,被带到旁边站着。再念一个,再出来一个。
念到宁玉荣的时候,她走过去。
老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们三个,分到刘家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说:“跟我走。”
宁玉荣跟着他走。
年轻人二十出头,瘦,黑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走路很快。
他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叫刘栓,你们以后管我叫栓子就行。家里就我跟我娘,还有我奶奶。”
宁玉荣说:“嗯。”
栓子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们是犯了什么事来的?”
宁玉荣说:“不知道。”
栓子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户人家门口。
院子不大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秸秆扎的,风一吹哗哗响。
栓子推开栅栏门,喊了一声:“娘,人来了。”
屋里走出个妇人,四十来岁,系着围裙,手在围裙上擦着。
她上下打量了宁玉荣她们几眼,说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暗,一股柴火味儿。灶台在进门的地方,灶膛里烧着火,上面坐着口黑铁锅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妇人说:“先把东西放下,等会儿吃饭。”
宁玉荣把包袱放在墙角,站着没动。
妇人看了她一眼,说:“坐吧,站着干嘛。”
三个人在灶台边上蹲下来。
妇人掀开锅盖,拿勺子搅了搅,是糊糊,玉米面的,稀汤寡水的。
她从碗柜里拿出几个豁了口的碗,一人舀了一碗。
宁玉荣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烫,咸,有股糊味儿。
妇人说:“将就吃吧,就这还得紧着来。”
栓子蹲在门口,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,喝得飞快。
喝完一碗,他又去盛了一碗。
妇人骂他:“饿死鬼投胎啊,留点明天。”
栓子嘿嘿笑,端着碗蹲回去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
妇人点了盏油灯,端到里屋去。
她出来说:“你们三个,睡东屋。那屋有炕,就是冷点,多盖点。”
宁玉荣站起来,带着宋巧云和翠儿进了东屋。
屋不大,一盘炕占了半间。炕上铺着席子,席子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
没有被子。
宁玉荣走出去,问妇人:“被子呢?”
妇人说:“就一床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破棉被,扔过来。
宁玉荣抱着被子回屋,把被子铺炕上。
三个人挤在一块儿,盖着那床被子。
被子薄,硬,一股霉味儿。
翠儿缩在最里头,哆嗦着说:“姑娘,这儿真冷。”
宁玉荣说:“忍忍,明天再说。”
夜里风大,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宁玉荣睡不着,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想着今天的事。
到地方了。
往后就在这儿过日子了。
不知道要过多久。
她翻了个身,把宋巧云往怀里搂了搂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外头就有人在喊。
“起来了起来了,干活了。”
宁玉荣爬起来,推开门出去。
栓子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把锄头,说:“你们三个,跟我下地。”
宁玉荣说:“等会儿,还没吃饭。”
栓子说:“回来再吃。”
宁玉荣没动。
栓子看了她一眼,说:“那行,快点。”
宁玉荣回屋把宋巧云和翠儿叫起来,三个人在灶台边上蹲着,等妇人做饭。
妇人慢腾腾地生火,慢腾腾地煮糊糊,煮好了,一人舀了一碗。
喝完,跟着栓子下地。
地不远,出了村走一会儿就到。
一大片苞米地,苞米杆子都枯了,还没收。
栓子递过来几把镰刀,说:“把杆子砍了,捆起来,拉回去当柴火。”
宁玉荣接过镰刀,蹲下来开始砍。
杆子粗,砍起来费劲,砍了几根,手就磨出泡了。
宋巧云在旁边砍得慢,一刀一刀的,砍不动。
翠儿倒是快,她在老家干过这活,几下就砍一捆。
栓子蹲在地头抽烟,看着她们干。
抽完一锅,他站起来,走过来看了看,说:“那个,你,砍得不错。”
他指着翠儿。
翠儿低着头,没说话。
干到中午,栓子说:“行了,回去吃饭。”
三个人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碰见一群人围在那儿。
宁玉荣走过去一看,地上躺着个人,是个女的,年纪不大,脸煞白,眼睛闭着。
旁边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。
栓子凑过去问:“咋了?”
一个人说:“饿的,好几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宁玉荣看了一眼,继续往回走。
回到院子里,妇人正在灶台边上忙活,锅里煮着东西,闻着香。
她看见她们回来,说:“洗手吃饭。”
饭是糊糊,还是玉米面的,但里头多了几块土豆。
宁玉荣端着碗蹲在院子里,一边喝一边往村口那边看。
人群散了,地上那个人不见了。
栓子端着碗蹲过来,说:“那是前头老赵家新分来的犯人,一家三口,就剩这一个了。”
宁玉荣说:“怎么死的?”
栓子说:“饿的,冻的,都有。刚来的人都这样,熬过第一年就好了,熬不过就死。”
他喝完最后一口糊糊,站起来,说:“下午不干活了,你们歇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