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到太阳落山,四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又碰见春兰。
她站在路边,看见宁玉荣,笑着招手。
宁玉荣走过去。
春兰说:“干一天累了吧?晚上到我家吃饭吧。”
宁玉荣说:“不用。”
春兰说:“别客气,就随便吃点。我男人今天打了一只兔子,炖了,你们也来尝尝。”
宁玉荣看了她一眼,说:“我娘她们也去?”
春兰说:“都来,都来。”
宁玉荣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春兰笑了,说:“那行,天黑之前过来啊,村东头第三家,门口有棵大榆树。”
说完她走了。
宁玉荣回到刘家,跟宋巧云说了。
宋巧云说:“这人怎么这么热乎?”
宁玉荣说:“不知道。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往村东头走。
天快黑了,路上没什么人。走到第三家,门口确实有棵大榆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
宁玉荣敲门。
门开了,春兰站在里头,笑着说: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屋里暖和,灶膛里火烧得旺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春兰的男人坐在炕沿上,看见她们进来,站起来点了点头。
男人姓赵,三十来岁,长得憨厚,话不多。
春兰说:“坐吧坐吧,马上就好。”
宁玉荣在炕边上坐下,宋巧云和翠儿挨着她坐。
春兰掀开锅盖,盛了一大盆兔肉,端到炕桌上。
肉炖得烂,汤浓,上头漂着一层油花。
还有一盆糊糊,一碟咸菜。
春兰说:“吃吧吃吧,别客气。”
宁玉荣夹了块肉,咬了一口。肉嫩,咸香味儿,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。
赵大哥给自己倒了碗酒,喝了一口,说:“你们是刚来的?”
宁玉荣说:“嗯。”
赵大哥说:“习惯不?”
宁玉荣说:“还行。”
赵大哥点点头,没再问。
春兰在旁边说:“她这人话少,大哥你别在意。”
赵大哥摆摆手,继续喝酒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
宁玉荣站起来说:“多谢,我们回了。”
春兰送她们到门口,说:“往后常来串门啊。”
宁玉荣点点头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
路上黑咕隆咚的,就靠着月光看路。
翠儿小声说:“姑娘,她为什么请咱们吃饭?”
宁玉荣说:“不知道。”
宋巧云说:“兴许是好心。”
宁玉荣没说话。
回到刘家,栓子他娘还没睡,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。
看见她们回来,她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宁玉荣进了东屋,躺炕上。
躺了一会儿,外头忽然有人敲门。
栓子去开门,跟外头的人说了几句,然后喊:“宁玉荣,有人找。”
宁玉荣坐起来,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穿上鞋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个人。
不是周敖。
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穿着干净,脸板着,看着不像好人。
她上下打量了宁玉荣一眼,说: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?”
宁玉荣说:“你是谁?”
那女的说:“我姓马,管这一片犯人的。明天到村公所来,登个记。”
宁玉荣说:“知道了。”
那女的转身走了。
宁玉荣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栓子凑过来,小声说:“马婆子,管犯人的,不好惹,你小心点。”
宁玉荣说:“嗯。”
她回屋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,她一个人往村公所走。
村公所在村子中间,一间大屋子,门口挂着块牌子。
她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,马婆子坐在一张桌子后头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看见她进来,马婆子说:“坐下。”
宁玉荣坐下。
马婆子翻开本子,问:“叫什么?”
“宁玉荣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犯的什么事?”
宁玉荣说:“不知道。”
马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不知道?”
宁玉荣说:“家里犯的事,连坐的。”
马婆子低下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说:“往后每个月到这儿来一趟,报个到。不来的,自己掂量。”
宁玉荣说:“知道了。”
马婆子合上本子,说:“行了,走吧。”
宁玉荣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马婆子忽然说:“听说你认识押送的周大人?”
宁玉荣停下,回头看她。
马婆子看着她,等着她答。
宁玉荣说:“不认识。”
马婆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说:“行了,走吧。”
宁玉荣推门出去。
外头太阳晒着,她站在门口,往四周看了看。
村口那边,几个人站在那儿往这边指指点点。
她看了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
宁玉荣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后头有人喊她。
她回头,是春兰。
春兰小跑着过来,喘着气说:“你刚才去村公所了?”
宁玉荣说:“嗯。”
春兰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马婆子问你什么了?”
宁玉荣说:“就问名字岁数,犯的什么事。”
春兰说:“没问别的?”
宁玉荣说:“问了一句,认不认识周大人。”
春兰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说的?”
宁玉荣说:“不认识。”
春兰松了口气,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她拉着宁玉荣走到路边,小声说:“马婆子这人,跟谁都想沾点关系。你要是说认识周大人,她能缠上你,让你帮她办事。你要说不认识,她又会想你是不是瞒着啥,也麻烦。”
宁玉荣说:“那怎么说?”
春兰说:“就说不认识,咬死了。反正周大人走了,她也不能去问。”
宁玉荣点点头。
春兰说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往后有啥事,来找我。”
宁玉荣说:“多谢。”
春兰摆摆手,走了。
宁玉荣回到刘家,宋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。几只瘦鸡在地上啄食,一边啄一边咕咕叫。
看见她回来,宋巧云说:“没事吧?”
宁玉荣说:“没事。”
她进屋躺下。
躺了一会儿,外头栓子喊:“走了走了,下地了。”
宁玉荣爬起来,拿了锄头往外走。
下午接着收苞米。
干到太阳落山,地里还剩一小片没收完。栓子说,明天再干,天黑了看不见。
四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又碰见一群人围在那儿。
宁玉荣走过去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