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竹脸上最后一点温和褪去,只剩下钢铁般的凝重。
他没有片刻迟疑,抓着安瑶的手腕,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。
“走!”
楼下的会议室里,灯火通明。
却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中外医生都已聚集在这里,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
医疗队的王领队站在最前面,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叛军攻进来了,政府军的防线已经崩溃,只能拖延时间。”
“所有人,立刻撤离。”
“十五分钟内,必须乘车前往瓜达尔港,那里的维和部队会接应我们。”
“到了那里就安全了。”
他凝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车就在院子里,动作快。”
没有人提问。
没有人交谈。
在场的所有人,都用最沉默也最迅速的行动,回应着这道命令。
院子里三辆车已经发动。
两辆白色的小面包车和一辆半旧的蓝色皮卡。
车灯像三把利剑,划破了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黑暗。
宴竹拉着安瑶的手,目标明确,径直走向了最后那辆皮卡。
他一把拉开车后座的门,不容分说地将安瑶塞了进去。
力道之大,让她整个人都跌坐在座位上。
“待在里面,别动!”
安瑶还没反应过来,车门就已被重重关上。
她看见宴竹和另外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医生,没有丝毫犹豫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皮卡敞开的车斗。
那是整个车队里,最危险,最暴露无遗的位置。
车子像离弦的箭,呼啸着冲出院门。
安瑶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向椅背。
她的目光却死死黏在窗外。
白日里她还牵着宴竹的手走过这条街道。
此刻,这里已然是人间炼狱。
被炸塌了一半的房屋,断裂的木梁上还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,浓烟滚滚。
店铺的招牌歪斜地挂着,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木板,尖锐的石块,还有……大滩大滩暗红色的,黏稠的血迹。
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奔走哭嚎。
安瑶甚至亲眼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在奔跑中,身体猛地一顿,背上炸开一朵血花,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下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。
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。
她不敢再看。
可她又必须看。
她扭过头,拼命透过后车窗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风声,枪声,哭喊声,在耳边呼啸而过。
她的世界里,却只剩下那个在敞篷车斗里,没有任何遮挡,随时可能被一颗流弹击中的男人。
千万不要有事。
宴竹。
你千万,千万不要有事。
车队在残破的城区里疯狂穿梭,像一头亡命的困兽。
安瑶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。
窗外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孔飞速掠过。
是她白天还笑着打过招呼的摊贩,是送给她贝壳项链的孩童的父亲。
他们向着车队伸出手,嘴巴大张着,发出无声的呐喊。
她救不了他们。
她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恐慌和巨大的悲伤攫住了她的心脏,眼泪终于决堤。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划破长空。
安瑶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枚拖着尾焰的炮弹,在她眼前无限放大,呼啸着砸向车队前方的路面。
轰——!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恐怖的气浪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面包车,像一片脆弱的树叶,被高高掀起翻滚着砸落在蓝色皮卡车前。
变形的钢铁车身,彻底堵死了前方的去路。
“Shit!”
司机咒骂着,猛地转动方向盘。
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车身剧烈摇晃,彻底失控。
天旋地转。
皮卡车重重撞上路边一栋半塌的建筑,翻倒在地。
安瑶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位上,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脑袋里嗡嗡作响。
车斗上的宴竹和另外四名男医生,则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甩了出去。
万幸的是司机在失控前一秒踩了急刹,车速骤降。
几人重重摔在地上,除了些擦伤,并无大碍。
宴竹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口,翻身爬起,第一时间冲向倾覆的皮卡。
“安瑶!”
他和幸存的司机,还有另外几名医生一起,用手,用肩膀,用尽全身力气去撬动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车门。
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车门被拉开一道缝隙。
宴竹看到了里面被安全带困住脸色惨白的安瑶。
他伸手探进去,解开她的安全带,将她从狭小的空间里半拖半抱地弄了出来。
双脚落地的瞬间,安瑶再也支撑不住,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枪声又近了。
宴竹抱紧怀里瑟瑟发抖的她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“这边!”
他拉着安瑶带着幸存的几人,躲进了街边那幢刚刚撞上的,未被完全损毁的房子里。
断壁残垣成了他们暂时的庇护所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灰尘味道。
宴竹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他拨通了王领队的号码。
另外两名同行的法国医生,也颤抖着手给各自的领队联系。
“王队,我们出事了。”
“车子被毁,三死两伤,剩下七个人。”
“位置在……在哈桑诊所东边大概两个街区。”
电话那头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,夹杂着王领队急促的喘息。
“收到。原地躲好,不要出声,不要暴露位置。”
“救援队很快就到,等着我们。”
电话挂断。
宴竹将安瑶拉到墙角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盾,挡在墙壁破洞口。
幸存的同事们也两两三三地靠在一起,在死寂的黑暗中,等待着那渺茫的希望。
他们没有等来救援。
等来的是一队端着真枪实弹的叛军。
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了他们藏身的房子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