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的社员炸了锅。
“哎哟喂!反革命啊!这可是要吃枪子的!”
“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,大队里的公分还不够他贪的,竟然敢偷当兵的。”
几个烂菜帮子和冻硬的土块从人群里飞出去。砸在李建国脸上。李建国躲不开,硬生生挨了一下,额头破了个口子。
血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赵老婆子坐在打谷场最前头的破草席上。她尾椎骨断了站不起来,只能拍着大腿干嚎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建国是冤枉的啊!他哪有那个胆子去偷军区的东西啊!肯定是有人陷害他啊!”
李建国听见他娘的声音。死鱼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。他视线越过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外围的王桂花。
那件红色的灯芯绒罩衣。像一团火。烧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在这受罪,要挨枪子。这个女人居然穿新衣服来看戏。
“桂花!”李建国突然发疯一样往车斗边缘扑。手铐磕在铁栏杆上发出当当的响声。
“桂花你说话啊!我是你男人啊!你跟首长说,那表是我捡的!你帮我作证啊!麦穗,麦穗你快求求你妈,救救你爸啊!”
李建国喊得嗓子破音。喉咙里呼噜呼噜响。
民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膝弯上。李建国扑通一声跪在车斗里。膝盖磕在铁板上。但他还是死死仰着头,盯着王桂花。
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王桂花身上。
麦穗手心出汗。往王桂花身后躲了半步。
王桂花松开麦穗的手。
她没后退。反而往前走了几步。踩着地上的碎煤渣,大步走到拖拉机跟前。
人挺多。她不怕。
王桂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纸。纸面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印异常清晰。她把纸拍在拖拉机的铁挡板上。
“李建国。你瞎嚎什么。”王桂花声音不高。但足够让前面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昨天下午。当着支书的面。咱们已经分家了。麦穗的户口单立。这是公社盖了章的文书。你现在是个反革命坏分子。我是根正苗红的贫农。谁是你女人?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他嘴唇直哆嗦。
瘫在地上的刘玉梅听见动静。费力地抬起头。她看见王桂花身上那件本该属于自己的红罩衣,眼底充血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这个毒妇害了建国……你昨天晚上抢了表……”刘玉梅嘶哑着嗓子喊。
“啪!”
王桂花抬起手。隔着拖拉机的铁栏杆。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刘玉梅那张肿胀的脸上。
清脆。利落。
“刘玉梅。你再乱咬一口试试?”王桂花盯着她。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新买的铁斧头。斧刃在日头下泛着白光。
她把斧背重重敲在铁挡板上。当的一声巨响。震得旁边的民兵都握紧了枪带。
“这块表。是前年冬天后山翻车。我把霍军长从车里背出来的时候,李建国趁机从人家贴身口袋里偷的。昨天他指使你去镇上黑市销赃。被我当场截获,交给了武装部。”
王桂花转过身。面对着那几百个社员。
“这种发死人财、吸国家血的畜生。国家抓他,那是替天行道。我王桂花大义灭亲,有错吗?”
没人敢吱声。
前排的张寡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踩进一个雪坑里。差点没站稳。
这娘们不仅分了家,还亲手把自己的男人送上了断头台。这心肠硬得像铁板。谁还敢惹她。
“桂花……你心好狠……”李建国跪在车斗里。眼里的光彻底灭了。他知道。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“狠?”王桂花重新转回身,看着李建国。“你拿麦穗的大学名额去给李宝根顶替的时候,你不狠?你偷拿着我卖血换来的钱去给刘玉梅买的确良的时候,你不狠?李建国,你今天这个下场。全是你自己作的。下辈子投胎,做个人吧。”
她收起斧头。重新别在后腰上。
王长贵举起喇叭筒。咳嗽了两声。打破了僵局。
“行了。罪犯押送县看守所。等待军法处置。批斗会到此结束。各小队回去准备冬灌。”
拖拉机重新突突响起来。挂上挡。轮子碾压着烂泥,朝村外开去。
李建国耷拉着脑袋。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。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。
赵老婆子眼瞅着儿子被拉走。两眼一翻。直接气得晕死在草席子上。周围的人嫌晦气,没一个上去扶。李宝根早就不知道钻哪个草垛子躲起来了。
王桂花拉起麦穗的手。
“走。”
“妈,咱回东屋?”麦穗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。
“不回。去公社。找王支书开介绍信。”王桂花头也没回。大步往大队部的方向走。
那个黑陶坛子里的十根小黄鱼,放在酸菜缸里不是长久之计。县城太小,消化不了这么大的硬通货。她得去趟省城。
去找八十年代初最大的黑市交易口。把黄鱼换成钱。
十分钟后。大队部办公室。
屋里生着铁皮炉子。王长贵正拿着铜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烟灰。看见王桂花进来,他没像以前那样摆干部的架子,反倒站了起来。
刚才打谷场那一出。他看明白了。这女人现在是个惹不起的主。背后还有县武装部和霍军长那层关系撑着。
“桂花啊。来开啥证明?”王长贵拉开抽屉。拿出公章盒。
“去省城的介绍信。”王桂花走到办公桌前。语气平静。“麦穗的大学档案虽然转过去了。但省师范那边需要本人去一趟,做个提前政审。毕竟李建国刚犯了事,咱得自己去跟学校把情况说清楚。别耽误了孩子三月份开学。”
这个理由找得滴水不漏。
王长贵点点头。拿过一张带红头的信笺纸。拔下钢笔帽。
“是这个理。李建国的事虽然定性了,但对孩子影响不好。你亲自跑一趟,说清楚是对的。”
沙沙沙。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盖上红通通的大印。
王桂花接过介绍信。吹干上面的墨水。折好收进贴身兜里。
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。放在王长贵的桌子上。那是她昨天在供销社顺手买的。
“支书。我带麦穗去省城,快的话三五天,慢的话个把星期。这几天。东屋那边,劳烦您找两个民兵帮忙看着点。里头有我刚买的过冬粮食。要是丢了,我回来还得找您报案。”
王长贵看了一眼那盒大前门。又看了看王桂花。
“放心。谁敢动你屋里的东西,我亲自拿皮带抽他。”
王桂花拉着麦穗走出大队部。
日头升得高了点。风稍微小了些。
她摸了摸兜里的介绍信。又摸了摸后腰上的斧头。
回东屋。拿上一根小黄鱼。
下午两点。去县城汽车站。买去省城的长途车票。
赚大钱的日子。终于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