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东屋的破木门。冷气夹着屋里没散尽的柴火味扑在脸上。
王桂花反手把新买的大铁锁挂在门鼻子上。从里头插死木栓。大白天她也得防着李宝根那小崽子来翻墙。
“麦穗,去炕上坐着。”
她脱了那件红罩衣。挽起里头毛衣的袖子。走到墙角的酸菜缸前。水面结了一层薄冰。抄起灶台上的铁铲子把手,当当两下砸碎冰壳。
一股子发酵过头的酸臭味直冲脑门。真冲。这味道呛得人直咽唾沫。
手直接伸进去。冰水扎骨头。一直摸到底部那个用塑料布裹紧的硬疙瘩。五指扣住。往上提。黑陶坛子挂着几片烂黄的酸菜叶子出了水。黑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。
解开麻绳。撕开塑料布。拿剪刀尖撬开泥封。
她伸手进去,从一堆小黄鱼里抽出一根。一两重。沉甸甸的压在掌心。剩下的用油纸包好,重新封紧口子。原样沉回那缸酸臭的黑水底。
找来针线。把那根金条直接缝在贴身线衣的咯吱窝下面。缝了三层死结。用牙咬断线头。胳膊一夹,硬邦邦的。有这东西在身上,走路的底盘都稳当。
走之前得防着贼。她在装白面和大米的麻袋周围,抓了一把白色的灶灰,均匀地撒了一圈。门槛底下的缝隙也撒了一层。谁要是敢撬门进来偷粮食,这灰上保准留下脚印。
收拾妥当。带着麦穗出门。大铁锁咔哒一声咬死。
下午一点。县汽车站。
售票窗口排着十几个人的长队。玻璃上贴着发黄的班次表。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煤渣子和烟头。
“两张去省城的。带小孩。”王桂花把大队开的介绍信拍在售票员面前的木板上。
售票员套着蓝套袖。拿过那张盖着清水村红章的信笺纸看了一眼。没多问。扯了两张带红戳的薄纸票推出来。
“一块八毛五。两点半发车。三号门上。”
大客车是老解放卡车改的底盘。铁皮车厢喷着绿漆。好几块地方掉漆生了红锈。
上车全靠挤。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和扁担。王桂花护着麦穗,硬是挤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。弹簧座垫破了个大洞。露出里头黄黑色的海绵渣子。
麦穗贴着起雾的车窗玻璃。手心攥着没吃完的半个白面馒头。眼睛不敢乱看。
“妈,省城多远?”小丫头声音有点飘。
“四个钟头。睡一觉就到了。”王桂花把军用水壶递过去。
车子发动。排气管子突突震天响。一股子浓烈的柴油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。这味道真让人犯恶心。
土路坑坑洼洼。车轱辘碾过去,整个人能在座位上弹起来半尺高。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。
前排有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在抽旱烟。烟味混着柴油味,再加上车厢里各种汗酸和脚臭。绝了。这种味道就是七十年代长途客车的魂。
王桂花把那条新买的厚棉花被子抖开。一半裹在麦穗身上,一半搭着自己的腿。手隔着两层衣服,按在咯吱窝底下的那个硬块上。
车窗外全是光秃秃的苞米地。白茫茫的雪压在黑土上。天阴得像要掉下来。
没去想李建国在看守所吃没吃上窝窝头。这辈子,他连当绊脚石的资格都没了。
晚上六点半。天彻底黑透。
客车哐当一声。停在省城长途汽车总站。
这地方比县城气派多了。水泥砌的大站台。头顶挂着两排大灯泡,把地上的煤渣子照得清清楚楚。出站口立着两根大柱子,上面刷着白底红字的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。
风比村里小点。但吹在脸上一样像刀刮。
王桂花提着装干粮的布兜子。拉着麦穗出站。
街上有路灯。昏黄的光晕打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。偶尔有一辆带两节车厢的无轨电车开过去。顶上的大辫子擦着半空的电线,蹭出蓝色的火花。发出滋啦滋啦的动静。
麦穗看呆了。她这辈子没见过晚上还能这么亮的天。大嘴张着。忘了闭上。
“合上嘴。灌一肚子冷风。”王桂花拍了一下闺女的后背。
顺着火车站前的解放路往前走。
得先找个住的地方。黑市交易不能带着孩子去。她得把麦穗安顿在绝对安全的地方。这年头省城里拍花子的也不少。
街角有个“向阳国营旅社”。红砖三层小楼。玻璃门擦得挺亮。
推门进去。柜台后头是个穿蓝灰色干部服的中年妇女。正拿着铁夹子夹煤球往炉子里塞。火星子直往外蹦。
“开个房间。两张床。”王桂花掏出介绍信。盖着公社红章的信笺纸压在玻璃板上。
妇女看了一眼红章。清水村大队。乡下来的。
“一楼没了。二楼走廊到头,214。两块钱一晚。热水凭票去楼下打。”
王桂花交了钱。拿了带木头牌子的黄铜钥匙。
木楼梯踩上去没县城那个那么响。楼道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。比医院的淡,闻着还算干净。
推开214的门。
屋里有暖气片。墙角那几根铁管子摸上去温吞吞的。但这比东屋那冷冰冰的土炕强太多了。两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。桌上有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托盘,里头放着两个玻璃杯。
王桂花把布兜子放下。让麦穗坐在床沿。
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用布包着的白面大馒头。直接放在暖气片上烤着。
“你在这待着。把门反锁。谁敲门都别出声。”王桂花解开红罩衣的扣子,脱下来扔在床上。
这衣服太扎眼。去那种地方不行。
她换上之前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灰棉袄。头上裹了一条破旧的粗布头巾。在下巴底下打了个死结。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妈,天都黑了,你去哪?”麦穗抱紧了那个刚有点温热的馒头。眼神里透着慌。
“去换钱。换了钱,明天带你去百货大楼买小皮鞋。”
王桂花走到窗前。拨开绿色的棉布窗帘缝。
外头是火车站货场方向。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里扫来扫去。偶尔有火车头拉响沉闷的汽笛声。
七十年代末省城最大的黑市,就在货场后头的铁道桥洞底下。那地方叫“三不管”。里面鱼龙混杂,倒腾粮票的、卖大件的、收硬通货的,全在那儿扎堆。
她按了按咯吱窝底下的金条。金属的冰冷透过线衣传到皮肤上。
拉开门。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。走廊里静悄悄的。只有尽头锅炉房传来呼噜呼噜的烧水声。
第一桶大金,今晚必须落袋为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