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是我笨,明明她就是内鬼,我却浪费了那么多银子,查也没查清楚,还自以为是的跑来打搅你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,那三百两,真的很多很多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继续道:“我也知道她在骗我了,我会告诉我娘,该怎么处置,都听我娘的。”
柳清漪懵了。
她跪在地上,仰着头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微微张着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沈危也意外了。
他诧异地看着直视自己的周砚之,看到了他眼里深深的愧疚和自责,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心疼。
沈危沉默了。
柳清漪却快疯了。
“……不是的,砚之,我……我没有骗你,我没有!”
“是小桃瞒着我做的,我也是被蒙在了鼓里!”
她扑到周砚之身边,拽着他的衣摆,极力争辩。
那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,手指攥得指节发白。
周砚之看着她,再没有方才的怜惜,有的只是失望。
那失望像灰烬,沉甸甸的,压在眼底。
他指了指沈危,对柳清漪道:“你敢看着她,再说一遍吗?”
柳清漪:……
沈危:……
沈危瞥了柳清漪一眼,两人对视的一瞬间,柳清漪就一个激灵。
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她脊背发麻,冷得她连呼吸都忘了。
别说当着他的面撒谎了,就是多说一句废话,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要搬家。
周砚之这招也太狠了。
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?
柳清漪越想越委屈,一双眸子幽怨地望着周砚之,仿佛在说:你变了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那目光水盈盈的,带着控诉,带着不甘,还带着几分不敢相信。
周砚之却挺着胸膛道:“你看,你都不敢,说明你在骗我!”
“我……”
柳清漪气结,可她却着实无法反驳,只能红着眼眶道。
“明明是你不信我,非要当着姐姐的面如此羞辱我!”
“既如此,我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她呜咽着,用帕子捂着脸,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,哭着跑了出去。
那背影踉踉跄跄,像是随时会跌倒。
她都不知道,继续待下去,她要怎么办。
周砚之见她如此难过,一副深受伤害的样子,心里也十分不好受。
那感觉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,痒痒的,麻麻的,很想转身追出去解释些什么。
可当再次回头对上沈危变得格外微妙的眼神,他又按耐住了。
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反倒是沈危,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周砚之,实在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像是突然中了邪一样,变得如此奇怪。
难不成他也被江晚吟给换了魂不成?
这念头一起,沈危心里“嘶”的一下,后槽牙都开始发酸了,有一种很不爽、想杀个人缓缓地冲动。
他见周砚之迟迟没有追出去,只好试探地问:“为何不追?”
周砚之摇摇头,梗着脖子道:“她都不敢看着你,把话重复一遍,那她肯定是撒谎了。”
“如果她真是内鬼,她应该好好向你道歉才对,而不是哭着跑了。”
“她做错事,就该认错,我为什么要追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况且我跟你道歉,你还没原谅我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危瞧他这般耿直又执拗的样子,一时有些无语。
这是抽哪门子的风?
不过,难得的,他没有让沈危觉得厌恶。
遂好奇地追问:“你是怎么知道自己错了的?”
难不成是摔到了脑子,老天爷给这家伙开窍了不成?
周砚之想到了那些老兵,表情瞬间肃然起来。
他将他爹带他去了解市价、去探望老兵的事告诉了沈危。
说到那些断了手臂、瘸了腿、却还喊着要上阵杀敌的老兵时,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末了,他耷拉着脑袋道:“……我是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以前从未想过,原来一两银子对一个普通农户来说,是一笔那么沉重的负担。而我却……”
说到这,他看向沈危,以为会从他的眼里看到鄙夷。
但让他意外的是,沈危的表情很平静,只是眸子里有几分得到答案的恍然。
周砚之脑海里不由得蹦出一个想法: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厌恶自己,只是厌恶做错的自己而已。
许久,他终于鼓起了勇气,小心翼翼、带着期许地开口:“那个……江晚吟……你……你能不能教我?”
沈危挑眉:“教什么?”
“什么都可以!”周砚之见他没有一口回绝,激动地回答,声音都高了几分。
沈危却有些无语,摇了摇头:“不教。”
周砚之急了:“为什么啊?”
“难道你还在讨厌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吗?”
“我知道我混账,大婚那天我不应该把你丢弃在街上,害得你险些被沈大人的马车撞到。”
“虽然没有撞伤,可也挨了一箭……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生怕慢了就再也无法有勇气开口一样。
“对不起,我是真的错了,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?”
“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。”
沈危的反应却超乎他预料的平静。
“我没有求着你道歉,也对你所谓的承诺毫无兴趣。”
他淡淡地看着周砚之,目光清澈如水。
“之所以不教,是因为你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:“等你想明白了再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要什么……”
周砚之嘴里喃喃,眼神开始变得没有焦距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去,像是被人吹灭的烛火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,他想要什么。
母亲很爱护他,凡事几乎都依着他,但却也时刻很小心,生怕他累着伤着。
所以他一习武,但凡累着些,她便心疼落泪。
他不忍她伤心,便不再认真,一日日地敷衍起来。
他读书,可读不会,请的先生打他手心,母亲便又哭起来,一个劲埋怨先生。
接连气走了好几位后,便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先生再愿意教他,他也越发懈怠。
父亲常年在外,才回京中三年,对他颇多愧疚。
即便他成日游手好闲,也不忍苛责,加之母亲维护,便也索性放任了。
他知道,父亲母亲都是极疼他的,只是……
他们也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。
就在他沉默地站在原地,彻底陷入对自己内心的拷问时,沈危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响起。
“回你屋去想,别在我这杵着。”
“没想明白之前,别来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