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话音刚落,陆秋妍便坐直了身子。
屏风后头,沈玺没有动。
两人谁也没看谁,但那一瞬的沉默里,该传的意思已经传到了。
陆秋妍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,声音平平的。
“请进来罢。”
连翘应声出去。
陆秋妍趁这几息工夫扫了一眼屋内。
何婆子先前跪过的地方,青砖上还有磕破的血渍。
“连翘。”她叫住快要迈出门槛的人。
“拿块帕子把地上擦一擦。”
连翘低头一看,立时会意,抽出袖中帕子蹲下去擦了两把,将帕子团进袖底,才转身迎人去了。
片刻后,廊下响起稳稳的脚步声。
不急不徐,每一步落得极有分寸,是宫里头浸润了几十年规矩的人才走得出的步子。
帘子一掀,进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。
穿一身石青色比甲,头上一根银簪,通身上下干干净净,半点多余的东西没有。
脸上挂着笑,眼角的纹路却不跟着弯。
“给国公夫人请安。”
姑姑福了福身,不卑不亢。
陆秋妍欠了欠身,没敢受全礼。
“姑姑客气了,皇后娘娘身边的人,我哪里受得起这个礼。”
“夫人折煞奴婢了。”
姑姑直起腰来,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内转了一圈。
很快,又落回陆秋妍脸上。
“奴婢姓方,在娘娘跟前伺候了二十年,夫人叫我方姑姑便是。”
二十年。
皇后入宫时才十五,身边带进宫的陪嫁人里头,这位怕是最早的一个。
也就是说,承恩侯府的事,她不可能一点不知。
陆秋妍心里过了这一层,面上笑意不减。
“方姑姑辛苦,这么晚了还跑一趟,快请坐。”
方姑姑没有坐。
她回身拍了拍手,门外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进来,搁在案上。
“娘娘听闻夫人有了身孕,欢喜得很,特命奴婢送些补品来。”
匣子打开,里头码得整整齐齐。
两支百年老参,一匣血燕,一盒鹿茸片,底下还压着两匹蜀锦。
样样都是好东西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陆秋妍看着那匣子,心里头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凉。
皇后此前从未单独赏过她什么。
定国公府虽然显赫,逢年过节宫中赏赐都是走公账,从不单独给哪房添这份体面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忽然送了这么重的礼来。
还点了名要见她。
“多谢娘娘惦记。”
陆秋妍站起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臣妇身子笨重,不能亲去宫中谢恩,回头定写一道谢表呈上。”
方姑姑笑着虚扶了她一把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,娘娘说了,有孕的人金贵,一切以身子为重。”
手搭上来的那一瞬,陆秋妍觉出方姑姑的指尖在她腕上停了一停。
像是不经意,又像是有意。
陆秋妍没有抽手。
方姑姑松开手,笑容依旧。
“夫人气色瞧着不大好,可是孕中胃口不佳?”
“劳姑姑挂心,头三个月总是这样,吃什么吐什么,太医说熬过这阵便好了。”
“太医是哪位?”
这一句问得随意,像是寻常关怀。
陆秋妍垂着眼答了。
“太医院的林太医,是国公爷请来的。”
方姑姑点点头。
“林太医是个稳妥的。不过娘娘也说了,宫中还有几位擅妇科的老太医,若夫人信得过,回头娘娘指一位来府上请脉,也好安心。”
陆秋妍的心微微一紧。
指太医来府上。
这是关怀,也是一双眼睛。
宫里的太医进了府,她每日吃什么药、见什么人、身子如何,都能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娘娘的好意臣妇感激不尽,只是府中已有太医照看,再劳动宫中的人,臣妇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方姑姑没有坚持。
“夫人客气了,这事不急,等千秋宴那日,夫人入了宫,当面与娘娘说便是。”
千秋宴。
她果然提了千秋宴。
陆秋妍心中已有了数,面上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“后日千秋宴,臣妇自当入宫朝贺。”
方姑姑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“娘娘还说,千秋宴那日事务繁杂,夫人有孕在身,不必在正殿久站。”
“娘娘特意在偏殿留了一间暖阁,给夫人歇脚。”
“到时候奴婢亲自去引夫人过去,也好说说话。”
偏殿暖阁。
远离正殿,远离人群,远离旁人的耳目。
单独说话。
陆秋妍低下头,让鬓发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寒意。
“娘娘体恤,臣妇感念在心。”
方姑姑满意地又福了一福。
“时辰不早了,奴婢不打扰夫人歇息。”
她退到门口,脚步一顿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夫人。”
“娘娘还交代了一句话,让奴婢带到。”
陆秋妍抬眼看着她。
方姑姑的笑容不深不浅,恰到好处。
“娘娘说——国公夫人操持家务辛苦,如今又有了身孕,府中人事千头万绪,难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娘娘身边正好有几个得用的宫女,想拨两个到府上来,替夫人分忧。”
安插人手。
送太医是探她的身子,拨宫女是盯她的院子。
方姑姑走了。
陆秋妍坐在原处没有动。
直到廊下的脚步声远去,院门重新关上,屏风后头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沈玺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她摸你脉了。”
这是一句陈述,不是疑问。
陆秋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方姑姑搭上来的地方,还残着一点微凉。
“是。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有孕。”
沈玺的下颌线绷了一瞬。
“送太医,拨宫女,单独留暖阁。”
他一样一样数过去。
“皇后这不是在赏你,是在收网。”
陆秋妍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夜风起了,桂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。
她忽然觉得那股甜味里,搅着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“千秋宴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后日进宫,皇后在偏殿等着我。”
沈玺看着她。
陆秋妍抬起头来,眼底映着烛火,一片沉静。
“那我便去见见她。”
方姑姑走后,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。
沈玺站在她面前,没有坐。
陆秋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不放心。”
沈玺没答这话,转身走到案前,把方姑姑送来的那只朱漆匣子打开。
两支老参、一匣血燕、一盒鹿茸片,底下两匹蜀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