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秋妍的话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前厅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她的话,字字句句都敲在陆二夫人的心坎上。
那些经书佛册,确实还在。
那是陆秋妍未出阁时,老夫人罚她抄的,堆了满满一箱子。
陆二夫人当时只想着拿捏她,便将那箱子锁在了自己的库房里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竟会成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前厅里静得可怕。
陆二夫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像是开了个染坊,精彩纷呈。
她握着帕子的手不住地抖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一旁的张师爷更是额角见了汗。
他本以为这只是桩手到擒来的小案子,替陆家讨回些银子,自己也能得些好处。
谁能想到,这位新晋的国公夫人竟如此不好对付。
若是真把字迹拿来比对,查出是伪证,他这个中间人,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他眼珠子一转,连忙打起了圆场。
“国公夫人言重了,言重了。”
“这,这不过是些许银钱上的纠纷,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悄悄给陆二夫人使眼色,想让她就此作罢。
可陆二夫人此刻已是骑虎难下。
当着沈玺的面,被一个庶女逼到这个份上,她若是就这么退了,以后在京中还如何立足。
她心一横,索性耍起赖来。
“什么经书佛册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你欠了我五百两银子,今日必须还钱。”
“陆秋妍,你别以为嫁进了国公府,就能赖掉这笔账。”
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让连翘气得差点冲上去。
陆秋妍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玺,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那青瓷茶盏与花梨木桌面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前厅的喧嚣都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。
“家务事?”
沈玺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,目光如刀,直直射向陆二夫人。
“陆秋妍是我沈玺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“她的事,就是我沈家的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,轮到你一个外人,跑到我沈家的地盘上,来管我沈家的家务事了?”
他一字一句,说得不快,却掷地有声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整个前厅,鸦雀无声。
陆秋妍站在那里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。
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,可方才那句话,却像一道暖流,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的事,就是我沈家的事。
长这么大,这是第一次,有人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。
不是因为怜悯,不是因为算计,只是因为,她是他的妻子。
陆秋妍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才没让那不争气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告诉自己,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个时候,露出半分软弱。
陆二夫人被沈玺那番话说得面如死灰,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,抖如筛糠。
她怎么忘了。
眼前的这个男人,是权倾朝野的沈国公。
是那个在朝堂上能让御史噤声,在沙场上能令敌军胆寒的活阎王。
自己竟昏了头,跑到他的府上来撒野。
张师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只是个小小的师爷,哪里敢得罪沈国公。
他连忙躬下身子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国公爷息怒,下官,下官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下官不知其中还有这等内情,是下官糊涂,下官有罪。”
沈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冷得像冰。
“奉命行事?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京兆府尹的命,还是你们陆家的命?”
张师爷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是下官的错,是下官财迷心窍,听信了陆二夫人的话。”
“求国公爷饶命,求国公爷饶命啊。”
沈玺看都未看他一眼,目光落回到那张摊在桌上的借据上。
“拿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墨砚立刻上前,将那张借据取了过来,恭恭敬敬地呈到沈玺面前。
沈玺接过,只扫了一眼,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那笑声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。
他将那张纸扔在桌上,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就这种东西,也敢拿到我沈府来讹诈?”
他抬眼看向抖得不成样子的陆二夫人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这字迹,笔锋无力,转折生硬,墨色深浅不一,一看便是有人刻意模仿,却不得其法。”
“还有这画押,用的印泥是市面上最劣等的朱砂,色泽暗沉,质地粗糙。”
“你当本公是瞎子,还是当京兆府的人都是蠢货?”
他每说一句,陆二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说到最后,她已是面无人色,嘴唇发青。
她没想到,沈玺竟只看了一眼,就将这伪证的破绽说了个清清楚楚。
她还想狡辩,可对上沈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陆秋妍站在一旁,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。
她知道沈玺出身将门,文武双全,却不知他对笔墨之事也如此精通。
方才他那一番话,条理分明,直指要害,比她准备的任何说辞都更有力。
这个男人,远比她想象的,要厉害得多。
陆二夫人眼看事情败露,索性破罐子破摔。
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指着沈玺,尖声叫道。
“沈玺,你别以为你官大就可以颠倒黑白。”
“我知道,你就是护着她。”
“这张借据就是她亲笔写的,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,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。”
她这一嚷,倒真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架势。
周嬷嬷气得脸色发青,正要上前呵斥。
沈玺却抬了抬手,制止了她。
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陆二夫人,脸上非但没有怒气,反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冷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王法?”
他缓缓站起身,一步一步,走到陆二夫人面前。
他身形高大,投下的阴影将陆二夫人完全笼罩。
“在本公的府里,本公说的话,就是王法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“你不是说这借据是真的吗?”
“好。”
“本公今日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。”
他转过头,对一旁的墨砚吩咐道。
“墨砚。”
“取笔墨纸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