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砚的动作极快,不多时,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,并着温润的澄心堂纸,便已齐整地摆在了厅中那张花梨木长案上。
沈玺的目光落在陆二夫人身上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她无端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二婶既然如此笃定,想必不介意当场写几个字,让本公与张师爷一同开开眼界。”
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。
陆二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捏着帕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我,我一个妇道人家,许久不曾动笔,手生了。”
她强撑着,声音都有些变了调。
沈玺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。
“无妨。”
“写得丑些,也看得出风骨。”
他这话,堵死了陆二夫人所有的退路。
随即,他转向陆秋妍,声音依旧是淡淡的。
“你也写。”
陆秋妍没有半分迟疑,敛衽一礼,便走上前去。
她提起笔,饱蘸了墨,手腕轻悬,笔尖在雪白的纸上从容落下。
一时间,满室寂静,只听得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。
她写的不是什么深奥的经文,只是一句寻常的诗。
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
字迹清隽秀逸,笔画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风流,与那借据上刻意模仿的僵硬字迹,判若云泥。
陆二夫人看着那行字,心直直地往下沉。
轮到她时,她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那笔杆重如千斤。
墨汁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难看的污迹。
她勉强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,不成章法,与那借据上的字迹更是没有半分相像之处。
真相,已不言而喻。
张师爷早已汗流浃背,跪在地上的身子抖成了一团。
沈玺终于动了。
他先是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张师爷,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。
“张师爷,你眼力既如此‘出众’,不如就去刑部大牢里,好好练练。”
“来人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雷霆之威。
“将此人连同这份伪证,一并送去刑部,告诉堂官,就说他意图构陷国公夫人,勒索钱财。”
这话一出,张师爷眼前一黑,彻底瘫了过去。
构陷国公夫人,这罪名,足以让他掉脑袋。
两个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,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前厅里,只剩下陆二夫人凄厉的抽气声。
沈玺的目光,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。
他没有发怒,甚至没有提高音量,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陆家,真是好家风。”
他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拨了拨茶叶。
“本公记得,陆家二房的长子,今年秋闱,似乎也准备下场一试。”
陆二夫人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。
只听沈玺继续说道。
“本公会记得向吏部和主考官问一句。”
“有此等家母,其子德行几何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陆二夫人的心口上。
儿子的前程,是她的命根子。
她可以不要脸,可以不要钱,却不能毁了儿子的仕途。
“不,不要。”
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玺脚下,抱着他的腿,涕泪横流。
“国公爷,我错了,是我鬼迷了心窍。”
“那借据是假的,是我找人伪造的。”
“求您大人有大量,饶了我这一回吧,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沈玺垂眸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。
他抬脚,将她甩开,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冰冷刺骨。
陆二夫人如蒙大赦,也顾不得体面,由着丫鬟扶着,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沈府。
一场闹剧,终于收场。
前厅里恢复了寂静。
陆秋妍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重新坐回主位的男人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走上前,郑重地敛衽,深深地福了一礼。
“多谢国公爷,为妾身做主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玺没有看她,只是端起茶盏,目光落在虚空处。
“你是国公府的夫人。”
“没人能在沈家的门里,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冷硬,却像一块被暖阳晒过的石头,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温度。
说完,他便起身,径直朝外走去,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冷的背影。
陆秋妍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。
心口的位置,那片被寒冰冻结了许久的地方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有暖意,正丝丝缕缕地透进来。
接下来的几日,日子过得异常平静。
陆家那边彻底没了动静,只托人送来许多赔礼,都被沈玺吩咐下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
沈玺待她的态度,似乎也松动了些许。
每日清晨的茶,他不再视而不见,而是会端起来喝完。
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话,却也不再冷言冷语。
甚至有一日,他看见她揉着手腕,竟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安王弄的伤,可好全了?”
陆秋妍当时愣住了,半晌才反应过来,低声回了句“已经好了”。
那一日,她煮的茶里,仿佛都带了甜意。
希望的藤蔓,在心底悄然滋长。
她时常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。
腹中的孩子,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情,偶尔会轻轻地动一下,那微弱的胎动,让她既欢喜,又焦虑。
肚子一日日大起来,她与沈玺,却还未曾有过夫妻之实。
这桩婚事,本就是一场交易。
可如今,她却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心。
她想要这桩交易,变成真正的婚姻。
她想让腹中的孩子,能名正言顺地喊他一声“父亲”。
眼看着他的态度日渐和缓,陆秋妍觉得,自己或许该主动一些。
这日夜里,她特意炖了安神的汤,亲自端着,去了松鹤居的书房。
她想等他回来,好好地谢他一次。
也想借这个机会,再试探一下他的心意。
然而,她从掌灯时分,一直等到月上中天,书房的门,却始终没有被推开。
墨砚进来回话,说是国公爷今夜在兵部事忙,不回来了。
陆秋妍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,在清冷的月光下,独自回了听雪堂。
她安慰自己,他是真的忙。
可第二日,是同样的说辞。
第三日,依旧如此。
沈玺像是刻意在躲着她。
他开始日日晚归,回来时已是深夜,直接回自己的寝屋,连书房的门都不再进。
那扇她曾鼓起勇气想要推开的门,如今又变得遥不可及。
这一夜,听雪堂的窗前,又亮着一盏孤灯。
陆秋妍坐在窗下,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,却依旧觉得冷。
那股寒意,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,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了。
他那日为她撑腰的模样,还历历在目。
那句“你是国公府的夫人”,也还言犹在耳。
她以为,他们之间,终于有了转机。
可为何,他又要退回去?
是她哪里做得不对,又惹他厌烦了?
还是那日的维护,本就不是出自真心,只是为了沈家的颜面?
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,那里一片温热。
可她的心,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,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