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摆在慈安堂的暖阁里。
沈老夫人特意让人撤了重油重辣的菜色,换了几道清淡的汤羹,都是适合孕妇吃的。
陆秋妍进门的时候,老夫人正让丫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,放进来些冷风。
“闷了一整日,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,我都嫌燥。”
老夫人见她来了,招手让她坐到身边。
“你倒准时。”
陆秋妍挨着她坐下,替她斟了杯茶。
“祖母找我,可是为了宫里的事?”
沈老夫人接过茶盏,没急着喝,拿盖子慢慢拨着茶叶。
“你这孩子,嘴快。”
她瞥了陆秋妍一眼。
“我还没开口呢,你倒先替我把话说了。”
陆秋妍笑了笑,没接话。
沈老夫人放下茶盏,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了出去,只留了贴身的周嬷嬷在门外守着。
“贵妃那封信的事,玺儿跟我说了。”
陆秋妍的笑收了收。
沈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你在永和宫把玉锁推回去,做得不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心里头是不是还在犯嘀咕?”
陆秋妍没瞒她。
“妾身怕往后贵妃记恨,寻了由头来为难。”
“为难你?”沈老夫人笑了一声。
“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,拿什么来为难你。”
陆秋妍一怔。
沈老夫人的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那一手,打的不是大皇子的脸,打的是贵妃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。”
“大皇子身边的长史、伴读全换了,等于把她安插的人一把拔干净。”
“往后大皇子身边是谁说了算,那得看皇上的意思了。”
陆秋妍听得后背微凉。
她只想到贵妃会记恨,却没想到皇上这一刀下去,贵妃已经伤筋动骨了。
沈老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宫里那些女人,翻来覆去就那几招。”
“得势的时候拉拢人,失势的时候服软卖惨。”
“你看德妃,前脚还在算计你,后脚就跪在慈宁宫外头哭天抢地。”
“贵妃比德妃聪明,但路数是一样的。”
陆秋妍低下头。
“妾身受教了。”
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我不是要教你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柔了下来。
“我是怕你想太多,夜里睡不好,伤了身子。”
陆秋妍的鼻子有点发酸。
自打嫁进国公府,沈老夫人待她的好,她一直记着。
这位老人家从不说虚话,每一句提点都是实打实的。
“祖母放心,妾身省得。”
沈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先吃饭,别饿着我孙儿。”
陆秋妍被她这话逗笑了。
两人用了晚膳,陆秋妍本想告辞回去,沈老夫人却叫住了她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陆秋妍站住脚。
沈老夫人的神色沉了沉。
“你嫁进来之前,和安王的那桩婚事,我一直没问过你。”
陆秋妍的笑意僵在脸上。
安王。
李长珩。
那个名字从嫁进国公府之后,她几乎没有再提起过。
也不愿提起。
“妾身与安王,并无夫妻之实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沈老夫人摆了摆手。
“这个我知道,玺儿早就查清楚了。”
她看着陆秋妍的眼睛。
“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陆秋妍攥了攥手。
“安王这个人,你比旁人了解。”
沈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他最近在京中的动静,不太对劲。”
陆秋妍心里一沉。
“祖母听说了什么?”
沈老夫人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
“你先看看。”
陆秋妍接过来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像是府里的暗卫送回来的简报。
安王近半月,三次出城,去向不明。
安王府新进了一批护卫,来路不清。
安王前日在东市的茶楼里,与一个面生的男子密谈了两个时辰。
陆秋妍看完,把纸折好递回去。
她的手稳得很,可指尖是凉的。
“祖母觉得,他想做什么?”
沈老夫人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,但他和德妃走得近,德妃倒了,他不可能不急。”
陆秋妍一下子想通了一层。
德妃在宫中替李长珩办了不少事。
传消息、牵线搭桥、甚至帮他遮掩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德妃是他在宫里的眼睛和手。
如今这只手被斩断了,他要么缩回去舔伤口,要么——另起炉灶。
而李长珩那个人的性子,她太了解了。
他不会缩。
“祖母是担心他会对国公府动手?”
沈老夫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。
“我担心的是你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,却重重地落在陆秋妍心上。
“安王恨玺儿,这不是一两日的事了。”
沈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。
“你如今有了身孕,行动不便,正是最容易被人钻空子的时候。”
陆秋妍下意识地护住肚子。
“妾身会小心的。”
“光小心不够。”沈老夫人从旁边拿过一个匣子,打开来。
里面放着一块令牌,通体乌黑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“这是国公府的暗卫令牌,拿着它,府里三十六个暗卫随时听你调遣。”
陆秋妍愣住了。
这块令牌,她听沈玺提过一次。
国公府的暗卫,是老国公在世时一手训出来的精锐,只认令牌不认人。
这东西向来只有当家主母才有资格执掌。
“祖母,这太贵重了,妾身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沈老夫人把令牌塞进她手里。
“玺儿不在府里的时候,你得有自保的本事。”
她握着陆秋妍的手,力道出人意料的大。
“我老了,护不了你几年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,早给晚给,都是你的。”
陆秋妍攥着那块令牌,喉头发紧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沈老夫人松开手,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。
“行了,别在我跟前掉眼泪,回去歇着吧。”
陆秋妍红着眼眶行了礼,捧着令牌出了慈安堂。
走在回听雪堂的路上,夜风扑面,冷得人打了个激灵。
连翘在旁边搓着手。
“小姐,老夫人跟您说了什么,怎么您的脸色这样难看?”
陆秋妍把令牌收进袖中。
“没什么,走快些,外头冷。”
回到听雪堂,沈玺还没睡。
他坐在灯下看公文,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。
“回来了?”
陆秋妍走过去,把令牌放在他面前。
沈玺看见那块令牌,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祖母给你的?”
陆秋妍点头。
沈玺把令牌拿起来翻了翻,又放回她手里。
“收好。”
他没多问,也没说什么“这是应该的”之类的话。
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搓了搓。
“手怎么这样凉,在外头吹风了?”
陆秋妍被他这动作弄得心头一软。
“沈玺。”
“嗯?”
“安王的事,祖母跟我说了。”
沈玺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陆秋妍看着他。
“他最近不对劲,你知道吗?”
沈玺没有否认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不想你多想。”
陆秋妍抽回手。
“我怀着你的孩子,你不告诉我有人盯着我,让我毫无防备地过日子,你觉得这叫不让我多想?”
沈玺被她噎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沈玺先开的口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陆秋妍没有乘胜追击。
她知道沈玺不是故意瞒她,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。
“往后有什么事,你告诉我。”
她的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我不是纸糊的,你不说,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。”
沈玺看着她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去,这回握得紧了些。
“安王的事,我已经让人盯着了,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。”